食色,性也。
《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一生都在实践食和色这两大性。色且按下不表,单说西门庆的食,即便是我们现在的吃货们也要大跌眼镜吧。
我们就以西门庆的早餐为例。
《金瓶梅》里西门庆的早餐,以粥为主、荤素并重、小菜精致、排场讲究,是晚明上流社会家庭日常饮食的典型写照,既体现了山东地方风味,又处处透露着奢靡豪华。
在小说的第二十二回“西门庆私淫来旺妇,春梅正色骂李铭”,记录了西门庆一次完整的早餐过程。
这一日,是腊月初八,西门庆约好了他的狐朋狗友应伯爵来家,要与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殡。应伯爵因为家中有事,耽搁了些时候才来到西门庆家中。西门庆道:“教我只顾等着你。咱吃了粥,好去了。”随即一面吩咐小厮,后边看粥来吃。
两个小厮放桌儿,拿粥来吃。就是四个咸食,十样小菜儿,四碗炖烂下饭:一碗蹄子,一碗鸽子雏儿,一碗春不老蒸乳饼,一碗馄饨鸡儿。银镶瓯儿粳米投着各样榛松栗子果仁、玫瑰白糖粥儿。
这份八宝粥甜香滋补,是明代富贵人家的 “高配版腊八粥”,主料是粳米,也就是软稻新米,配料有榛子、松子、栗子、果仁、玫瑰、白糖等,用的碗是银镶瓯(即银边瓷碗)。
除了八宝粥之外,这顿早餐的配菜还非常丰盛。
四碗炖烂下饭,分别是软糯入味、炖烂的猪蹄,具有滋补作用的清炖乳鸽,雪里蕻蒸乳饼和鲜醇可口的鸡汤馄饨。
至于四个咸食,虽然没有明言,无非是腌菜、萝卜之类的酱菜,十样小菜儿,则应该是些精致小碟,多为酱腌、凉拌、熏腊,如十香瓜茄、五方豆豉、橘酱、糟笋等。
酒色无度的西门庆在席间还用小银钟筛金华酒,每人三杯,早餐饮酒,尽显豪奢。
而在小说的第十一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作者兰陵笑笑生还写了一场因为早餐引发的矛盾冲突。
在这一回,西门庆把潘金莲迎娶到家。潘金莲便恃宠生骄,颠寒作热,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这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在潘金莲的房里歇息,答应了潘金莲要出门给她买珠子,要穿箍儿戴。西门庆早上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便吩咐丫鬟春梅往厨下说去。
等到春梅来到厨房,让孙雪娥赶紧准备西门庆要的早餐荷花饼和银丝鲊汤,没想到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
孙雪娥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热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娘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
西门庆的小妾李瓶儿是梁中书的小妾,后来又嫁给了西门庆的狐朋狗友花子虚,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在小说的第二十回“孟玉楼义劝吴月娘,西门庆大闹丽春院”,作者兰陵笑笑生还写到了她婚后的一次豪华早餐。
只见迎春后边拿将来四小碟甜酱瓜茄,细巧菜蔬,一瓯炖烂鸽子鶵儿,一瓯黄韮乳饼,并醋烧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红糟鲥鱼,两银镶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两双牙箸。
妇人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上半盏儿,就教迎春:“将昨日剩的银壶里金华酒筛来。”拿瓯子陪着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方才洗脸梳妆。
小说的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山洞戏春娇,潘金莲花园看蘑菇”,应伯爵在西门庆的在餐桌上贡献了一个名场面。
西门庆因为宋巡按送的礼物里面有一口鲜猪,让厨子杀了,用椒料将猪头炖了,正好应伯爵来了,就让小厮琴童去将谢希大请来。
十兄弟会里面,西门庆对应伯爵和谢希大这两个哼哈二将真是够意思,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叫上他们两个。
不一时,琴童来放桌儿,画童儿用方盒拿上四个靠山小碟儿,盛着四样小菜儿: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荳鼓,一碟酱油浸的鲜花椒,一碟糖蒜;三碟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张银汤匙,三双牙筯。
摆放停当,西门庆走来坐下。然后拿上三碗面来,各人自取浇卤,倾上蒜醋。那应伯爵与谢希大拿起筋来,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狠了七碗。西门庆两碗还吃不了,说道:“我的儿,你两个吃这些!”
伯爵道:“哥今日这面是那位姐儿下的?又爽口,又好吃。”谢希大道:“本等卤打的停当。我只是刚纔家里吃了饭来了,不然,我还禁一碗。”
两个吃的热上来,把衣服脱了,搭在椅子上。见琴童儿收家活,便道:“大官儿,到后边取些水来,俺们漱漱口。”谢希大道:“温茶儿又好,热的荡的死蒜臭。”
为了掩饰自己的丑态,他们一个(应伯爵)说,都怪这面弄得太好吃了;一个(谢希大)说,如果不是我刚从家里吃了饭来,我还要再多吃它一碗。这两个人不去说相声,真是太可惜了!
田晓菲女士在她的《秋水堂论金瓶梅》里对书中的这段描写赞不绝口:
应伯爵、谢希大吃面,“登时狠了七碗”。“狠”字用得真精彩。谢希大又叫琴童取茶漱口,强调要温茶,“热的烫得死蒜臭”,也是极生动的语言。
综上所述,《金瓶梅》里所反映的当时上流社会的早餐以粥 + 面食 + 酱菜 + 炖肉为主,是明代山东富商西门庆的典型早餐,区别于平民的粗茶淡饭。
早餐尚且如此奢靡豪华,遑论正餐与筵席,作者以小见大,映射西门庆及其家族纵欲无度、挥霍无度的人生,展现晚明社会的物质丰裕与道德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