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蒋慧君

酒，有时是怡情的甘露，有时是伤身的利刃，有时则是杀人不见血的屠刀。近年来，因酗酒引发的事故屡见不鲜，一次次为贪杯者敲响了警钟。

曾经的越翔，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经常与一帮朋友开怀畅饮，尽显快意与豪爽。在周遭人的印象中，他酒量过人，鲜少有酩酊大醉的时候。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时光磨去了豪情，也消磨了酒量。状态不好的时候，半瓶葡萄酒就可以将他送入到微醺状态中。

退休后，他有意识地缩小自己的社交圈，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投注到家庭生活上。

阳春四月，他参加了一场家族宴请。

席间，越翔被安排在由同辈男性与两位长辈组成的主桌上。光看这阵仗，就注定是一场难以推脱、需要酣饮的酒局。一落座，越翔便开始心底发怵。

按照惯例，大家轮流互敬，气氛融洽。陈年的高档白酒，入口绵密顺滑，恰好契合越翔这个资深酒友的口味。觥筹交错间，七两左右（事后告知）的白酒已然下肚，抵达他自身酒量的极限。其间，他起身前往女眷桌敬酒，头脑尚且清醒，走路还算稳当，可当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时，一股强烈的混沌感瞬间袭来，看似清醒的外表，意识却已经不受控制。

单纯如越翔妻子，彼时正沉浸在现场的温馨氛围中。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她用手机抓拍亲友们相互敬酒的场景。在她眼中，这场相隔数年的家族大聚会，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记录。直到她来到男宾桌敬酒时，才发觉越翔已面露醉态。生怕破坏现场气氛，她在旁轻声提醒，却在某位亲戚不容置疑的“回你自己桌去”的催促声中，她迟疑转身，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丈夫的酒杯里，已经斟满了葡萄酒。

再次过去敬酒时，“不要把职场那一套带到亲眷聚会上”“喝酒不能耍刁”“酒品见人品”“不就因为酒好才多喝的吗，就是这种人”……一字字一句句，尖锐地刺入越翔妻子的耳膜。错愕的同时，往日滤镜稀碎一地，脑海中不断闪现“事业有成”“身份体面”……

两个多小时的酒局，有事的先行离开，剩下的继续鏖战。酒精一点点侵蚀着越翔的神经，彻底削弱了他的判断力和身体反应能力，在喧闹的氛围中，他机械地端起酒杯，喝下一杯又一杯。至于究竟喝了多少，他已完全记不清了。

从医学原理上来讲，七两白酒所含的纯酒精，大约在175至210毫升之间，人体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代谢完成，这时再叠加葡萄酒，会加速胃部排空，使酒精更快被小肠吸收，导致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在短时间内急剧飙升。大脑与神经系统遭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头晕、眩晕感就会骤然加剧，从而导致饮酒者陷入到失控的边缘。

在长辈的招呼声中，所有未离场的人在主桌围坐，一大家子闲话家常。刚坐到越翔身边的姐妹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连忙招呼越翔妻子过来照顾。

当搀扶着东倒西歪的丈夫刚要离场时，立刻有人阻拦了他们，“门前杯一定要喝完”，姐妹见状请求替饮被阻止。“喝不下就得向整个家族道歉”“不道歉就得撑雨伞（服输手势）。”心疼越翔的妻子想去代劳，伸出的手被推开。心底某处，有幽火悄然明灭，隐忍于无形。

几番周旋，夫妻俩终于得以脱身，在外甥的帮忙下搭车回家。一路上，副驾驶的安全带根本无法固定住意识模糊的越翔，只能任他歪斜在座位上。

好不容易搀扶到三楼，步履踉跄的越翔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楼道上，只见他脸色潮红，眼神迷离，口齿含糊不清，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胡话。妻子和外甥竭尽全力将他往上拉，他却本能地抓住栏杆使劲往下拽，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抗衡的强大力量。彼时一位年长的邻居刚好下楼经过，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坐在边上的木质抽屉上。怕他就此昏睡过去，妻子一边护着他的头，一边不停地跟他说话。休憩的间隙，她让受累的邻居与外甥先行离开。

十八级的台阶，一层楼的距离，那一刻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咫尺天涯，一股绝望裹挟着深深的无力感，骤然间涌上妻子的心头。

好在一小时后，住在楼上的邻家小哥回来了，见状主动过来帮忙。对于此刻孤立无援的越翔妻子来说，邻家小哥无疑是踏着祥云从天而降的天神。

谁能想到，纵使邻居小哥身强体健，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撼动越翔之分毫。半个多小时的折腾，他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涔涔，连电话都弃之不接。越翔妻子见了，心中满是愧疚，劝他回家忙自己的正事，他却执意留下，继续攻克这项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终于！邻家小哥找对了法子，他蹲身扣住越翔腋下后发力上提，同时让越翔妻子护住其头部，再由他托住双脚挪上台阶。每登一级，都要对抗越翔一身无意识的反向蛮力。一个多小时的体力拉锯战，将两个人的体力消耗殆尽。从越翔瘫在过道到步入家门，足足用了两个半小时。

望向眼前近乎虚脱的邻家小哥，越翔妻子不禁眼眶泛热。同住单元楼二十余载，他们只有寥寥数次的擦肩而过，甚至没能看清彼此的模样。而此时此刻，他毅然决然仗义相助，除了不停地道谢，一时间她竟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善意。

回家后，越翔情绪依然亢奋，口中呓语连连。不喝水，不呕吐，脸色渐渐由红转白，嘴角泡沫时有溢出，他老婆只得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勉强喂入一两口解酒糖水，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才逐渐安静下来。

结婚多年，越翔从未这般失控，妻子被彻底吓懵，以为跟往常无疑，睡一觉便可缓解，哪知这是酒精过量导致的中毒迹象，生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

好在越翔体质尚可，凭着一身韧劲，挺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第二天神志逐渐恢复，但身子却还是慢了半拍。脱下那身擦过台阶的脏衣裤进入淋浴房，热水淋下的刹那，一阵钻心的疼痛令他惊叫出声，浑身战栗，低头瞥见自己的大腿、膝盖、小腿、脚踝等部位有多道伤痕，裂口深可见血，让人不忍直视。这是酗酒过量酿成的恶果，亦是奋力磕碰台阶、强行挣扎留下的触目印记。

酒醒后的越翔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这次事件，是一次濒危死亡边缘的惨痛体验，是一次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沉痛警醒，贪杯就是他的原罪。身体上的伤痛尚可在短期内痊愈，但精神上所受的创伤，谁又能抚得平？

而他妻子，也因体力透支、担惊受怕而导致情绪濒临崩溃，浑身酸疼彻夜无法入眠。事后两人复盘，仍觉心惊难平。脑海中纵有万般假设，但已于事无补。

中国酒文化积淀深厚、源远流长。早在商周时期，饮酒便自成一套完备礼制，有着严谨的饮酒仪轨与明晰的失度戒律。步入现代社会，世人更应践行杯中见礼、文明饮酒之准则。可生活中总有一些人，在酒场上气势强硬，咄咄逼人，将“不灌倒对方不罢休”的劝酒陋习带入酒桌宴席，以此满足其好胜心。更有甚者，借酒发泄私愤，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全然不计后果如何。

酒，可以是情感催化剂，能让人敞开心扉拉近距离，让陌生变熟稔，让疏离变亲近。但同时，它又是人性的照妖镜，酒力之下让人卸下伪装袒露本性，平日精心维持的克制与体面，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无所遁形。

分寸，见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