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此刻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耳膜:“……前往马尔代夫的私人包机,于太平洋上空失联七日后,已确认无人生还。
机上包括飞行员在内共十四人,初步调查指向罕见的机械故障及后续恶劣天气影响……”
画面切换,滚动播放着部分遇难者生前的照片。
一张张熟悉到刺眼的脸庞闪过——财务部的王莉挽着汪世麒的手臂,笑靥如花;行政部的刘欣捧着一杯鸡尾酒,对着镜头比耶;她最好的闺蜜林语,戴着新买的墨镜,在海滩背景板前笑得没心没肺……
十四人。
许青栀的呼吸窒住,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嗬的响声。
当初汪世麒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同事们争先恐后登上那架湾流G550时兴奋到扭曲的表情,还有林语拽着她胳膊嗔怪她“不合群、想太多”的埋怨……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她没上那架飞机。
因为她留了个心眼。
而现在,那十三个欢声笑语登机的人,连同那个“慷慨”的同事汪世麒,全都成了新闻里冰冷数字的一部分。
电视的光,照着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后怕像潮水般灭顶而来,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疑窦——
真的,只是“意外”吗?
第一章
周一清晨,盛达集团的财务部依旧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加班后的萎靡气息。直到汪世麒踩着锃亮的鳄鱼皮鞋,“哒、哒、哒”地走进来,那股刻意压制的骚动才像沸水下的气泡,噗噗地冒了出来。
他今天格外不一样。往常那身还算得体的商务休闲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肉眼可见昂贵的藏青色定制西服,面料在顶灯光线下流淌着低调的光泽。手腕上那块欧米茄不见了,换成了表盘复杂、表圈镶着一圈碎钻的百达翡丽。他甚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下颌微抬,眼神带着一种扫视自己领地的随意。
“哟,汪哥,今天够精神的啊!这表……”隔壁工位的赵明眼尖,凑上来啧啧称奇。
汪世麒随意地抬了抬手腕,仿佛那只是一块电子表,语气轻描淡写:“哦,上周瞎折腾了点小钱,顺手买的。戴着玩。”
“瞎折腾”能折腾出百达翡丽?整个财务部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许青栀坐在角落的工位,正核对上一季度的报表,闻言只是睫毛微颤,手中的笔没停。她跟汪世麒同组三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能力平平,惯会钻营,有点小聪明全用在巴结领导和打听八卦上。炒股?他连财务报表的勾稽关系都捋不顺。
“汪哥这是发财了?带带兄弟们啊!”有人起哄。
汪世麒享受了几秒钟众星捧月的目光,才慢悠悠地坐下,打开电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也没什么,就是前阵子跟着一个朋友,内部消息,重仓了一只新能源股。运气好,吃了几个涨停板,小赚了……一点。”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一点是多少?汪哥别卖关子了!”赵明催促。
汪世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背椅上,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抑制的弧度,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五……五十万?”有人猜测。
汪世麒摇头,笑而不语。
“五百万?!”
他还是摇头,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整个办公室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五根手指上,一个荒谬又炙热的猜测浮上心头。
“该不会是……”赵明的声音有点发干。
“五千万。”汪世麒终于公布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扣完税,到手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吧。”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千万!对于他们这些月薪勉强过万、背着房贷车贷的普通白领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看向汪世麒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难以置信,还有蠢蠢欲动的热切。
许青栀终于抬起头,看向被众人围住的汪世麒。他脸颊泛着红光,那是极度兴奋和虚荣得到满足后的生理反应。但他眼神闪烁,尤其当有人说“汪哥这得请客啊”的时候,他笑哈哈应承,目光却飞快地掠过许青栀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
她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汪世麒这个人,一旦得势,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可这“五千万”的暴富,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而且他炫耀的方式……虽然张扬,却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舞台剧上的演员,拼命演出富豪的派头,细节却经不起推敲。
比如,他那身西装确实贵,但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线头;那块百达翡丽,在她这个对奢侈品并不狂热但也略有了解的人看来,款式有些过于冷门,甚至……有点像高仿论坛里讨论过的高危仿品。
当然,这只是猜测。许青栀垂下眼,继续看报表。别人的横财,与她无关。她只想做好手头的工作,攒钱,在这个城市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第二章
汪世麒“炒股赚了五千万”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盛达集团蔓延。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底成了公司的风云人物。茶水间、走廊、甚至卫生间,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他。
他开始频繁“请客”。下午茶时间,他大手一挥,请整个部门喝人均上百的精品手冲咖啡,配五星级酒店的甜品。下班后,吆喝着关系近的同事去人均消费不菲的日料店、海鲜酒楼。每次结账时,他都故意拿出那张黑色的卡片,在POS机上轻轻一划,动作潇洒,引来一片低呼。
许青栀推脱了两次,第三次,被闺蜜林语硬拉着去了。
“青栀,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一个人闷着。”林语一边补妆,一边小声说她,“汪世麒现在可是财神爷,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咱们一个组的,吃顿饭怎么了?你别不合群。”
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极难预订的私房菜馆。包厢奢华,菜肴精致。汪世麒坐在主位,俨然一副主人做派,谈笑风生。他大谈特谈自己的“投资心得”,什么“内幕消息”、“风险对冲”、“杠杆艺术”,词儿一个比一个唬人,听得桌上几个年轻同事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拜师。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赚了就是要花,要享受!”汪世麒举杯,腕表表盘折射着水晶灯的光,有些刺眼,“特别是要跟朋友们一起分享!我汪世麒不是忘本的人!”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许青栀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性地笑笑。她注意到,汪世麒虽然挥霍,但每次点酒,都巧妙地避开那些真正天价的年份酒,选的都是名气大、价格中上但绝对谈不上顶级的货色。他吹嘘自己认识多少金融大鳄,但当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具体是哪个基金、哪位大佬时,他又总是含糊其辞,用“不方便透露”、“说了你们也不认识”搪塞过去。
最让她警惕的是汪世麒看人的眼神。那不像一个暴发户纯粹的炫耀,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尤其是当大家喝得微醺,开始畅想“有了五千万该怎么花”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变得格外专注,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林语凑到许青栀耳边,酒气微醺:“青栀,汪哥刚才跟我说,他下周包了架私人飞机,要带关系好的同事去马尔代夫庆祝!全程他买单!听说名单里有我们诶!”
许青栀心里猛地一沉:“私人飞机?去马尔代夫?所有人费用全包?”
“对啊!汪哥说就咱们部门,加上行政部几个玩得好的姐妹,一共十二个人,正好!”林语眼睛发亮,“天啊,私人飞机!马尔代夫!我一辈子都没想过!青栀,咱们一定要去!”
“他为什么这么做?”许青栀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五千万虽然多,但包私人飞机,去马尔代夫全程顶级消费,十二个人的开销……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林语不以为然,“汪哥不是说了嘛,钱就是用来享受和分享的!人家现在财大气粗,乐意请客,咱们跟着沾光就行了!你是不是嫉妒啊?”
许青栀看着林语兴奋得发红的脸,没再说话。嫉妒?不,她只觉得不安。一种基于对汪世麒其人的了解,以及这系列事件中种种不合理细节所催生的、强烈的不安。
第三章
汪世麒要包机请十二个女同事去马尔代夫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把公司本就沸腾的气氛彻底点燃。羡慕、酸涩、猜测、甚至一些不堪的流言开始悄然滋生。被列入名单的“幸运儿”们,则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走路都带着风。
名单很快公布,除了财务部的几个年轻女职员(包括许青栀和林语),还有行政部、人事部几个平时和汪世麒走得近,或者容貌出众的女同事。清一色的女性,年纪都在二十二到三十岁之间。
这个名单组合,让许青栀心里的疑云更重。她找了个机会,私下问汪世麒:“汪哥,这么破费,不太好吧?而且都是女同事,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汪世麒当时正在欣赏新买的Vertu手机,闻言抬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深了一分:“青栀啊,你就是想太多。咱们同事一场,关系这么好,我赚了钱,请姐妹们出去玩玩,开阔开阔眼界,有什么问题?那些说闲话的,纯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掏心窝子”的语气,“再说了,你知道的,我老婆走得早,一直没再找。这次呢,也算是个机会,看看有没有缘分……你们都是好女孩,我信得过。”
这番说辞,看似合理,甚至有点“坦诚的可怜”,但许青栀却听出了更多不对劲。信得过?看缘分?这更像是一种筛选和暗示。结合他之前观察评估的眼神,许青栀后背有些发凉。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查证。首先是她最怀疑的那块百达翡丽。她找了个由头,在汪世麒再次“不经意”抬手看时间时,用手机偷偷拍下了较清晰的照片,发给了一个做奢侈品鉴定的朋友。朋友的回复很快:“图片细节不够绝对,但表盘刻度的工艺、月相盘的质感,和我经手过的几块顶级仿品很像。尤其是表冠侧面的纹路,正品不是这样。稳妥起见,建议看实物或保卡。”
保卡?汪世麒从未出示过任何购买凭证。
她又试探着问起那只暴涨的新能源股。汪世麒说的公司名称和股票代码倒是真的,但那段时间,这只股票走势平稳,根本没有他所说的连续多个涨停板的K线图。她提起这点,汪世麒先是一愣,随即打着哈哈:“哦,我说错了,不是连续涨停,是波段操作,低吸高抛,累积起来的收益。具体操作很复杂,跟你一下子说不清。”
漏洞越来越多。
最大的漏洞,是资金。就算他真的侥幸赚了五千万(这点许青栀现在深表怀疑),如此短的时间内,大额资金能完全自由动用?税务问题解决了?如此挥金如土,不符合任何正常暴富者的心理——要么小心翼翼,要么会有更长远的投资规划,而不是像他这样,急不可耐地进行一场针对特定女性群体的、昂贵到离谱的“团建”。
许青栀把自己的疑虑告诉林语,换来的却是闺蜜的不耐烦。
“许青栀!你有完没完!”林语气得跺脚,“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是吧?汪哥哪里对不起你了?请你吃请你喝,现在还要请你去马尔代夫!你知道马尔代夫顶级岛屿一周游加上私人飞机要多少钱吗?你这辈子挣得出来吗?人家好心好意,你非要把人想得那么龌龊!你不去拉倒,别挡着别人的财运和桃花运!”
“桃花运?”许青栀抓住这个词,眼神锐利,“语语,你觉得这像是正常的同事关系,还是像……选妃?”
林语脸一红,随即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就算是又怎么样?汪哥现在身家几千万,单身,想找个女朋友怎么了?我们你情我愿!总好过你,天天加班,对着冷冰冰的数字,找个男朋友都难!”
话不投机半句多。许青栀看着被虚荣和幻想冲昏头脑的闺蜜,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其他被选中的女同事,状态和林语差不多,甚至更狂热。她们已经在讨论要带哪几条裙子,买什么牌子的防晒霜,幻想着在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下拍出惊艳朋友圈的照片。
汪世麒则忙着落实“包机”事宜。他给每个人发了“出行确认函”,上面有简单的行程、一个所谓的包机服务公司联系方式(一个永远打不通或者敷衍了事的手机号),以及一个指定的集合地点——城郊一个小型私人机场的停机坪。
他催促大家尽快确认,以便“锁定机位和酒店”。
许青栀看着邮件里措辞正式却透着简陋的确认函,看着同事们争先恐后地回复“确认参加”,看着汪世麒在群里发着马尔代夫酒店的宣传视频,那一栋栋矗立在清澈海水中的豪华水屋,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诱人堕落的网。
她指尖冰冷,在回复框里敲下又删除。去,还是不去?
第四章
出发前三天,许青栀决定做最后一次验证。她根据汪世麒提供的包机公司名称,进行了仔细的工商信息查询。结果令人心惊——那是一家注册不到三个月、注册资本仅十万块、经营范围庞杂但没有任何航空客运资质的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城市另一端一个破败写字楼的虚拟办公室,根本不存在实体。
所谓的私人机场停机坪,她查了地图,那地方靠近废弃的旧货运码头,位置偏僻,监管疏松。
她尝试拨打汪世麒提供的那个“包机公司协调人”电话,这次终于通了。对方是个声音粗粝的男人,很不耐烦,对飞机型号、机组资质、具体航线等细节一问三不知,只是反复强调:“汪先生付了钱的,你们按时到地方就行,问那么多干嘛!”
许青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是一次奢侈的同事旅行,这是一个漏洞百出、却针对一群被“五千万”晃花了眼的年轻女性精心设下的局。汪世麒根本没有五千万,他甚至可能负债累累。那他如此大费周章,目的是什么?骗财?这群女同事没什么钱。骗色?需要用到包机去马尔代夫这么大的阵仗吗?
一个更可怕、更黑暗的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了最近看过的几宗社会新闻,关于跨国诈骗、非法拘禁、乃至……器官贩卖的黑色产业链。那些受害者,往往也是被“高薪工作”、“免费豪华旅游”诱骗上钩。
汪世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谋,还是同样被利用的棋子?
她匿名向警方咨询了这种情况,警方建议她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怀疑,最好不要前往,并尽可能提醒其他人。但如果其他人执意要去,且没有确凿犯罪证据,警方也很难强制介入。
许青栀知道,她提醒不了任何人。在“五千万”和“马尔代夫”编织的美梦面前,她的任何警告都会被当成嫉妒和诅咒。林语已经因为她的“多疑”和她冷战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汪世麒在群里发了最后通知,语气兴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指定地点集合!飞机不等人哦!让我们开始梦幻之旅吧!”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烟花和庆祝表情。
群里被“期待”、“谢谢汪哥”、“明天见”刷屏。
许青栀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确认”和“拒绝”之间徘徊。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汪哥,抱歉,我家里突然有急事,去不了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消息发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汪世麒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一丝恼怒:“啊?太可惜了!青栀,什么事这么急?不能协调一下吗?机会难得啊!”
“真的很抱歉,协调不了。”许青栀回复得很坚决。
林语的私聊立刻轰炸过来:“许青栀!你疯了?!你到底要干嘛?有什么天大的事比这还重要?你是不是有病!”
许青栀没有解释,只是回了一句:“语语,听我一次,你也别去了。真的不对劲。”
“滚!”林语只回了一个字,然后把她拉黑了。
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许青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第五章
第二天是周六,许青栀醒得很早。窗外天色阴沉,预报有雨。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九点整,她想象着那群精心打扮、拖着崭新行李箱的同事们,该是如何兴高采烈地登上汪世麒安排的大巴,前往那个偏僻的“停机坪”。
十点,她忍不住给林语打了个电话。关机。给名单上另一个还算熟悉的同事发微信,没回。她点开那个沉寂下来的小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汪世麒昨天发的通知上。
一种冰冷的、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她再次尝试拨打那个“协调人”的电话,已关机。
中午,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许青栀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又不停刷新着本地新闻和社交平台。没有任何关于私人飞机起飞异常或者事故的报道。一切平静得可怕。
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汪世麒只是虚荣,包机公司不正规,但或许真的只是一次不那么靠谱的“豪华旅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下去。那些疑点太密集,逻辑链指向的方向太过凶险,她无法用侥幸来说服自己。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一天,两天,三天……群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她给其他几个同事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这很不正常。就算在飞机上,到了马尔代夫,总该有网络,总有人会发朋友圈炫耀。可是没有,十二个人,连同汪世麒,所有人的社交账号都停滞在了出发前一天。
许青栀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林语在昏暗的机舱里哭着喊她的名字,梦见汪世麒撕下温和的面具,露出狰狞的笑容,梦见那架飞机没有飞向碧海蓝天,而是冲向无底的深渊。
第四天,她忍不住去了趟公司。周末的公司空荡荡荡。她走到汪世麒的工位前(他工位没锁,大概觉得马上就不用来上班了),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支笔,一个旧计算器,还有一本塞在角落的笔记本。
她拿出来翻开。前面是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翻到后面,有几页潦草的字迹,像是随手记下的:
“赌债不能再拖了……”
“王老板说最后一条路,送够‘货’,一笔勾销。”
“十二个,质量不错,价格谈妥了。”
“海路,公海交接,干净。”
“代号:蓝鸥行动。D日,天气……”
最后几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过了这关,远走高飞!马尔代夫?地狱还差不多!一群蠢女人!”
笔记本从许青栀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赌债……送够‘货’……公海交接……蓝鸥行动……地狱……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凿进她的脑子里。她之前的猜测,竟然还是太保守了!这不是简单的骗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跨国的人口贩卖!汪世麒不是暴发户,他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成了犯罪集团招募“货物”的帮凶!而林语,还有那十一个同事,就是他用来抵债的“货”!
她们登上的,根本不是去马尔代夫的飞机,而是一架飞向地狱的运输机!目的地可能是公海上的接应船只,然后被运往未知的、暗无天日的地方……
许青栀颤抖着手,捡起笔记本,用手机拍下那几页关键内容。她必须报警!立刻!马上!
她冲出公司,跑到最近的地铁站口,才颤抖着手指按下110。电话接通,她语无伦次,几乎无法完整叙述。接线员安抚着她,让她慢慢说,说清楚地点和情况。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准备说出“盛达集团员工汪世麒疑似涉嫌跨国人口贩卖,十二名女同事已被骗上一架私人飞机,目的地不明”时——
地铁口巨大的广告屏上,原本播放的化妆品广告突然中断,切换到了紧急新闻画面。女主播神情凝重,背景是一张世界地图和飞机的示意图。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据国际航空管理机构及多方消息确认,一架注册号为B-XXXX的湾流G550型私人飞机,于七日前从我国东部某市起飞后,在太平洋国际空域失联。机上载有十四人。经过多日紧张搜救,目前已在疑似失事海域发现部分飞机残骸及个人物品,初步判断无人生还。遇难者身份正在核实中,据悉包括一名我国籍男性及十二名我国籍女性,另有一名外籍机组人员……”
许青栀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她死死盯着广告屏,瞳孔剧烈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新闻画面下方,开始滚动播放部分已确认的遇难者姓名和照片。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笑容僵在照片里的——汪世麒。
紧接着,是王莉、刘欣、赵明(他竟然也在机上?是作为“护送”人员?)……一张,又一张。
最后,定格在一张青春洋溢、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的脸上。
林语。
第六章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地铁口嘈杂的人声、车辆的鸣笛、广播的嗡鸣……全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许青栀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广告屏上,林语那张定格的笑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她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失联……残骸……无人生还……
官方给出的结论,是空难。一场不幸的、罕见的机械故障导致的空难。
可她知道不是!
那本笔记本上冰冷残酷的字句,此刻在她脑中尖啸:“赌债……送够‘货’……公海交接……蓝鸥行动……地狱……”
这不是空难!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场被伪装成空难的灭口!或者,是犯罪集团在运输“货物”过程中发生了真正的意外?还是说,当汪世麒和他的“货物”们登上那架飞机时,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无论是成功运抵,还是中途出事,他们都必须“消失”?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后怕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那张定格在新闻照片里的脸,就会是她许青栀!
周围的人投来诧异或关切的目光,有人捡起她摔碎屏幕的手机递过来。许青栀木然地接过,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她必须立刻去公安局!那本笔记本,就是证据!指向这场“空难”背后恐怖真相的证据!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去市公安局!快!”
司机被她惨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吓了一跳,没多问,猛踩油门。
车厢里,新闻广播还在继续跟进“私人飞机空难”的细节,提到遇难者家属的悲痛,提到保险理赔的启动,提到航空安全调查的介入。每一句“意外”、“不幸”,都像针一样扎在许青栀心上。
这不是意外!她的内心在嘶喊。可她能怎么说?告诉警察,她因为怀疑同事而没上飞机,然后发现了这个笔记本?他们会信吗?在“空难”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她那些基于细节的猜测和一本语焉不详的笔记,会不会被当成惊吓过度后的臆想?
不,必须去!为了林语,为了那十一个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的同事,也为了她自己——如果那背后真的有一个犯罪集团,汪世麒只是马前卒,那么,她这个“漏网之鱼”,会不会已经被盯上了?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待室。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谭的副队长,四十岁上下,目光锐利,面容沉稳。许青栀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从自己没登机开始讲起,讲到汪世麒暴富的疑点,讲到包机的漏洞,讲到那本惊心动魄的笔记本。
谭队长听得非常仔细,期间几乎没有打断,只是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当许青栀拿出手机,展示她拍下的笔记本照片时,谭队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许小姐,你的警惕性很高,提供的这些信息也非常重要。”谭队的声音很严肃,“这的确远远超出了普通同事炫耀或诈骗的范畴。‘赌债’、‘送货’、‘公海交接’、‘蓝鸥行动’,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的极有可能是跨国有组织犯罪,而且很可能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人口贩卖。”
许青栀的心揪紧了:“那……那架飞机的失事……”
“目前国际上的初步调查结论,确实倾向于机械故障。但是,”谭队顿了顿,目光如炬,“如果这背后真有犯罪集团,那么这起‘空难’的时机就太过巧合。有两种可能:一,犯罪集团的运输环节本身就存在高风险,这次是真的发生了意外;二……”
他看向许青栀,缓缓道:“这是一次故意的‘清理’。汪世麟完成了招募‘货物’的任务,但他本人知道太多,连同那些‘货物’一起,在运输途中被‘处理’掉,伪装成空难,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所谓的‘机械故障’,未必不能人为制造。”
许青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第二种可能性,更加残忍,也更加符合那笔记本里透露出的冰冷无情。
“我们会立刻立案侦查。”谭队合上笔记本,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牵扯很可能很大,许小姐,你现在是关键的证人和线索提供者。同时,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在案件明朗之前,我们建议你更换住处,尽量减少单独外出,保持通讯畅通。我们会派便衣在你住处附近布控。”
从公安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雨早已停了,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许青栀看着手机碎裂屏幕上倒映的自己,眼神里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坚硬起来的决绝。
她还活着。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片海,或者比海更深的黑暗里。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后怕。
第七章
警方行动迅速。许青栀提供的笔记本原件被作为重要物证收走,技术部门开始进行更详细的鉴定,包括纸张、墨水、指纹(除了许青栀和汪世麒,是否还有第三者的痕迹)。谭队他们调取了汪世麒近半年的所有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行记录,并开始秘密调查他口中的“王老板”以及那个空壳包机公司背后的资金链。
同时,国际刑警组织也接到了通报,开始介入调查这起可能包裹在空难外衣下的跨国犯罪。
许青栀听从了警方的建议,以“受到惊吓需要静养”为由,向公司请了长假,暂时搬到了关系极好、在外地工作的表姐空置的公寓里。她的手机卡换了一张,只告知了极少数信得过的人和新号码。每天,她都能看到楼下有陌生但沉稳的面孔在“闲逛”,那是警方安排的保护力量。
等待是焦灼的。新闻里关于“私人飞机空难”的报道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只有遇难者家属还在持续悲痛。盛达集团内部,气氛压抑,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但大多都接受了“不幸意外”的说法,对许青栀的“幸运”避而不谈,眼神复杂。
只有许青栀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有多么汹涌。
一周后,谭队约她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他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目标后的锐利。
“许小姐,你提供的线索,价值连城。”谭队开门见山,“我们查到了汪世麒在过去一年里,欠下了高达八百万的地下赌债。债主是一个绰号‘秃鹫’的本地放贷团伙头目,但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发现‘秃鹫’也只是个小角色,他的上线,与一个活跃在东南亚、专门从事跨境诈骗、赌博、人口贩卖的犯罪集团有密切联系。”
“那个‘王老板’,我们初步锁定了一个目标,真名王振海,表面上是几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实际是那个犯罪集团在国内的重要联络人和资金中转站。汪世麒笔记本里提到的‘海路,公海交接’,与这个集团常用的运送‘猪仔’(被骗人员)的路线吻合。他们通常用改装渔船或货轮,在公海进行交易,将人运往东南亚的诈骗园区或更黑暗的地方。”
许青栀听得手心冒汗:“所以……那架飞机……”
“飞机的注册公司是另一层皮,资金流向最终也指向王振海控制的空壳公司。我们和国际刑警共享信息后,发现这架湾流飞机在过去半年内,有过三次类似的‘包机’记录,目的地都是不同的海岛或东南亚城市,但每次搭载的人员,都恰好是年轻男女,且事后这些人大多下落不明,家属报案往往被当地警方以‘可能偷渡’或‘失联’处理。”
谭队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次,要么是他们在操作中真的出了致命纰漏,导致飞机失事;要么,就像我们猜测的,这是一次对汪世麒和这批‘货物’的集中清理。因为国际反人口贩卖的压力增大,这个集团近期可能打算收缩或转移,汪世麒这种知道不少内情又欠下巨债的小卒子,连同这批还没出手的‘货’,就成了需要割掉的尾巴。”
“王振海呢?抓到了吗?”许青栀急切地问。
谭队摇摇头:“很警觉。在空难消息出来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他就用化名和伪造证件,试图从边境口岸潜逃,被我们边防拦截了。但他极其狡猾,身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目前只能以涉嫌经济犯罪和非法出境为由拘留审查,他律师团队很强。不过,”谭队眼中寒光一闪,“从他几个秘密住处和情妇那里搜到的东西,加上汪世麒的笔记本,以及我们正在梳理的资金网络和通讯记录,已经足够撕开一道口子。国际刑警那边也在同步行动,打击他们在境外的窝点。”
他看向许青栀:“许小姐,你现在依然是关键证人。王振海背后的人,可能还没完全暴露。我们需要你保持警惕,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
许青栀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会的。”为了林语,也为了自己。
就在这时,谭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快速回复了几条消息。
“有个新情况,”他放下手机,看向许青栀,“我们监控到,有一个境外匿名号码,这两天在试图通过技术手段定位你原来的手机信号位置。虽然你换了卡,但原来的设备识别码可能被某些渠道泄露了。对方很专业,不是普通骚扰。”
许青栀的心猛地一提。
“他们发现我还活着?想灭口?”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谭队语气严峻,“这说明,这个犯罪集团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深,反应也很快。你的‘幸存’,对他们来说是个不稳定因素。从今天起,我们会加强你身边的保护力量。你也尽量待在安全屋,非必要不露面。”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许青栀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待在表姐那间拉着厚厚窗帘的公寓里。窗外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让她心跳加速。她不敢点外卖,靠着之前囤积的速食和警方定期悄悄送来的补给度日。
警方与犯罪集团的较量在看不见的战线激烈进行。新闻里偶尔会有“某跨国犯罪团伙被捣毁”、“抓获涉嫌组织偷渡、诈骗犯罪嫌疑人XX名”的简短报道,但许青栀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王振海在律师的周旋下,依旧没有吐出最核心的东西,拘留时间眼看快要到期。
谭队那边的压力很大。证据链还差最关键的一环,能够将王振海乃至他背后的集团,与“蓝鸥行动”、与那架失事飞机上的十二条人命直接挂钩。
许青栀的内心,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日益炽烈的愤怒和不甘。林语和那些同事,她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轻信,因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成了犯罪链条上可以被随意抹去的数字?而幕后黑手,却可能依然逍遥法外?
她开始反复回想与汪世麒最后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回想那本笔记本上的每一句话。除了已告知警方的,还有什么被遗漏的?
一天深夜,她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在汪世麒开始炫富后不久,有一次他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语气很不耐烦,走到消防通道去接听。她当时正好去楼梯间透气,在门后隐约听到几句零碎的对话:
“……放心,‘蓝鸥’的名单我筛过了,都符合要求……背景干净,社交关系简单,失踪了也没人会立刻深究……”
“……定金打到老账户……尾款看到‘货’上船再结……”
“……知道,海上风浪大,信号不好,‘失联’很正常……”
当时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汪世麒在吹嘘他的“投资”。现在串联起来,这不正是在敲定犯罪细节吗?那个“老账户”!汪世麒会不会在其他地方,还记录了更重要的信息?比如那个账户?
她猛地坐起,打开台灯。警方搜走了汪世麒工位和已知住处的所有东西,但像他那样心思缜密又走投无路的人,会不会有第三个藏东西的地方?
她想起汪世麒有个习惯,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去公司楼下那家“时光驿站”咖啡馆喝一杯美式,坐在固定的靠窗位置,有时候会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写写画画。她一直以为那是工作笔记。
有没有可能……
天刚蒙蒙亮,许青栀就联系了谭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谭队很重视:“那家咖啡馆我们调查过,汪世麒确实是常客。但在他出事前后,我们的人去看过,他常坐的位置和储物区域没有发现异常。不过……如果你怀疑他有东西藏在那里,也许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他沉吟片刻:“咖啡馆的监控保存期限是一个月,应该还能查到。我们调取他最后一段时间去咖啡馆的监控,仔细看看他的动作。”
监控调取并不顺利,咖啡馆部分时段的监控有损坏。但技术部门加班加点,修复了关键几天的画面。在汪世麒出发前三天中午的监控里,他们发现了端倪。
画面中,汪世麒如常喝着咖啡,写着他的小本子。但在离开前,他有一个看似随意,但重复了多次的动作——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座位下方、那个固定在地板上的、老式铸铁暖气片的背面。
警方立刻带着工具,秘密前往那家尚未营业的咖啡馆。在汪世麒常坐座位下的暖气片背后,一个用强力胶粘着的、防水防震的微型钛合金扁盒,被取了出来。
盒子里没有现金或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不记名的境外SIM卡,一张折叠起来的、手绘的简易海图,上面标记了一个坐标点和“蓝鸥”字样,以及——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以及一个银行名称的缩写,还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
“是账户!很可能就是他收取定金和联系用的境外秘密账户!”谭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个坐标,很可能就是他们预定的公海交接点!这张SIM卡,可能是他单线联系的备用工具!”
这张海图和账户信息,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国际刑警根据坐标,果然在相关海域发现了近期有不明船只频繁活动的迹象。而那个境外账户,虽然开户名是假身份,但通过国际金融监管机构的协作,追查到了几笔与王振海控制公司有关的、 camouflaged(伪装)过的资金流入,其中一笔的金额和时间,正好与汪世麒笔记本里提到的“定金”吻合。
证据链,终于闭合了。
第九章
收网行动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步展开。
王振海在得知警方找到了暖气片后的铁盒时,一直强装的镇定终于崩溃。在确凿的证据和警方强大的审讯攻势下,他为了争取减刑,开始吐露实情。
他供认了自己作为该跨国犯罪集团在国内的“采购经理”身份,专门物色和诱骗“合格货物”(年轻、社会关系简单、有一定外貌条件的男女)。汪世麒是他发展的下线之一,因为欠下巨额赌债而被胁迫利用。所谓的“炒股赚五千万”,完全是他们编造出来吸引猎物上钩的诱饵。
“蓝鸥行动”确实是针对盛达集团这批女员工的代号。计划是利用包机的幌子,将人骗到偏僻机场,实际上飞机是集团控制的、经过伪装的运输机,目的地并非马尔代夫,而是飞往公海坐标点,与接应的改装货轮汇合,将人转运走,卖往东南亚的诈骗园区或地下娱乐场所。
至于飞机失事,王振海供述,那是集团上层的决定。因为近期风声太紧,国际追查力度加大,而汪世麒这次动作太大,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可能指许青栀的警觉和未登机)。集团高层担心事情败露,决定舍弃这批“货”和汪世麒这个棋子。飞机在飞往公海的途中,被远程指令修改了航向,并可能被动了手脚(具体方式他不知情),最终制造了这场“空难”,目的是让所有线索断在海上。
“他们没想到,会有一个没上飞机,还发现了笔记本的许青栀。”谭队对许青栀说,“更没想到,汪世麒这个赌徒,还留了一手,藏下了关键证据。”
根据王振海的供述和提供的线索,国际刑警联合多国警方,成功突袭了该犯罪集团在东南亚的几个重要窝点,解救出数十名被囚禁、被迫从事诈骗或卖淫的受害者,其中一些人,正是此前几次“包机”的失踪者。集团多名高层落网。
国内,以王振海、绰号“秃鹫”的放贷头目等为核心的犯罪链条被彻底斩断,数十名涉案人员被逮捕。
新闻终于播报了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当“跨国人口贩卖集团覆灭”、“空难背后惊人黑幕”、“白领差点成为‘货物’”等标题出现时,举国哗然。盛达集团那十一位遇难女同事的家属,在悲痛欲绝的同时,也终于知道了女儿们死亡的真相,愤怒与哀伤交织。
许青栀作为关键证人和破案功臣,受到了警方的高度评价和表彰。但她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她搬回了自己的住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去看了林语的父母。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几乎晕厥,反复说着:“青栀,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让语语……死得明白……” 那一刻,许青栀的眼泪终于决堤。
公司那边,因为这场巨大的风波和内部管理漏洞(汪世麒的债务和异常行为未被及时察觉),进行了严肃整顿。CEO亲自找许青栀谈话,表示了歉意和感谢,并提出给她升职加薪,或者一笔丰厚的奖金。
许青栀思考了几天,提交了辞职报告。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城郊一处僻静的墓园。天空湛蓝,白云舒卷,微风拂过青松翠柏。
许青栀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缓缓走到一块新立的墓碑前。墓碑上并列着十二个名字,林语的名字在最前面。这是那十一位遇难同事的合葬墓,家属们商议后决定的。墓碑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逝于贪婪与罪恶编织的幻梦,愿真相慰藉魂灵,愿彼岸再无欺骗。”
她弯下腰,轻轻将百合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语语,王莉,刘欣……大家,”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事情结束了。害你们的人,付出了代价。那个集团,垮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我辞职了。”她继续说着,像和老朋友聊天,“那份工作,那个环境……我待不下去了。每天看到那些空着的工位,我都会想起那天。我用公司给的补偿金,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报了个班,学数据分析。我想换个活法,离那些冰冷的数字近一点,离人心……远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天空。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那天我拉住你了,拼尽全力阻止你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但我知道,没有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相信那个幻梦,而我……选择了怀疑。”
“我活下来了。不只是身体,还有……清醒。”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墓碑照片上林语笑容旁的一点浮尘,“这份清醒,是你们用生命换来的。我会带着它,好好活下去。”
她在墓前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才转身离开。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走到墓园门口,一个穿着便服、靠在黑色轿车旁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谭队。
“谭队长?您怎么……”许青栀有些意外。
谭队笑了笑,站直身体:“路过,顺便来看看。也来看看你。”他打量了一下许青栀,“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嗯,好多了。”许青栀点头,“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保护。”
“职责所在。”谭队摆摆手,神情严肃了些,“案子虽然结了,主犯也抓了,但这种犯罪网络盘根错节,很难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新的势力冒头。你自己还是要多留心。尤其是,你现在算是‘出名’了,虽然我们尽量保护了你的隐私,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惦记。”
许青栀心里微微一凛,随即坦然:“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另外,”谭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国际刑警那边转过来的一笔线人悬赏奖金,因为你的线索和证据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手续都办妥了,干净合法。这是你应得的。”
许青栀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这笔钱,沾着血与泪,也凝聚着正义的重量。
“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谭队随口问。
许青栀望向西沉的落日,眼神清澈而坚定:“还没想好。或许,用来开始我的新生活,或许……用它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资助反人口贩卖的公益组织,或者帮助那些受害者的家庭。
谭队赞许地点点头:“很好。保持这份清醒和善良,但也要记住,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光明背后总有阴影。”
“我知道。”许青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但阴影再长,也挡不住太阳落下,又会升起。”
她向谭队道别,走向公交车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数据分析班的老师发来的消息,通知下周开课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她回复了一句“收到,谢谢老师。”
公交车缓缓驶来。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安静的墓园,然后转身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她的新生活,即将开始。带着幸存者的清醒,带着亡友的警示,也带着那份于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静而坚韧的力量。
车向前开去,驶向灯火阑珊处,也驶向未知却可被自己把握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