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广州西关的骑楼底下,灯已经亮了。灶上的大瓦煲咕嘟咕嘟地滚着,米粒熬得开了花,米汤稠得像能挂壁。老板姓陈,七十岁了,从十四岁跟着父亲在这里烧煤炉,一烧就是半个多世纪。
“粥底要熬三个钟,米用新会的小农粘,水要一次加足,中间不能搅,一搅就泄了。”陈伯一边说,一边从汤桶里捞出一块猪骨,骨头上还挂着碎肉,“这汤桶里是大地鱼、江珧柱、猪筒骨,熬一整夜,鲜味都进了汤里,再用这汤去熬粥。”
有客人喊:“陈伯,一碗及第,加鱼片。”
陈伯应一声,舀一勺滚粥入小锅,大火催起来,粥在锅里翻滚如浪。猪肝、猪心、猪粉肠、猪肉丸、猪肚——五样猪杂,讲究“五臓俱全”,按次序下锅:粉肠最先,因为它耐煮;猪肚次之;猪心和猪肝要最后下,烫几十秒就关火,靠余温烫熟,才够嫩。
粥盛进碗里,撒上姜丝、葱花、几滴花生油。我接过来,第一口不搅,直接从碗边喝——粥底绵滑,入口即化,米香之后是大地鱼的鲜,然后才是猪杂各自的滋味:猪肝脆嫩,粉肠弹牙,肉丸松软,猪肚爽口。一碗粥里,有脆、有嫩、有滑、有韧,层次分明得像在吃一桌菜。
“以前西关的码头工人,凌晨卸完货,就来喝一碗粥。一碗下去,浑身暖透,回家睡觉。”陈伯说,“现在年轻人爱喝什么艇仔粥、及第粥,其实最传统的是‘三元及第’——状元、榜眼、探花,对应的是猪肉丸、猪肝、猪粉肠。后来才加多了料。”
旁边坐着一位阿婆,八十多岁了,每天来喝一碗,喝完不走,坐着跟陈伯聊天。“我嫁来西关六十年,喝了六十年。我老公追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他把自己那碗粥里的猪肝全夹给我。”
我喝完那碗粥,天还没亮透。骑楼外面的灯陆续灭了,早起的街坊拎着菜篮子经过,喊一声“陈伯”,陈伯应一声,继续搅他的粥。这碗粥里熬着的,不光是米和猪杂,还有西关六十年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