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草莓酸得倒牙,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一口都咽不下。”
赵婷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嫌弃地像捏着什么脏东西,手腕一翻,直接扔回了塑料袋里,几滴汁水溅到了我新换的桌布上。
她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眼角眉梢挂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姐,不是我说你,回趟娘家就拎这点破烂?还九斤,喂猪都嫌寒碜。”
我妈张了张嘴,看了看弟媳,又看了看我,最终只是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袋被嫌弃的草莓。
我静静地看着那九斤鲜红欲滴、颗颗饱满的草莓,它们是我凌晨四点去城郊最好的采摘园,一颗一颗亲手挑的,沾着晨露。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股冰凉的闷痛。
最后,我默默提起那袋“破烂”,在赵婷胜利者般的斜睨和我妈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中,转身走出了这个我出生长大、如今却倍感陌生的“娘家”。
第一章
我叫晁雨桐,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在娘家人和部分婆家人眼里,活得有点“窝囊”的普通女人。
开车回自己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我却只觉得眼睛发涩。副驾驶座上,那九斤草莓静静地待在那里,红得刺眼。赵婷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酸!真不知道哪儿捡的便宜货,也好意思拿来献宝。”
便宜货?我苦笑。那家采摘园是会员制,这一篮子“白珍珠”品种,市面根本买不到,是我托了关系才订到的,一斤的价格足够买赵婷身上那件她炫耀了好几次的“名牌”连衣裙两三件。我没说,因为说了,在她们听来也只会是吹牛和狡辩。
我和弟弟董锐相差五岁。父母有些重男轻女,但不算极端。直到董锐娶了赵婷。赵婷家境普通,但心气极高,嘴巴又甜又毒,进门不到一年,就把我妈哄得团团转,俨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而我,出嫁的女儿,慢慢就成了“外人”。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不能把娘家的糟心事带回自己的小窝。婆婆罗美芹是个讲道理的知识分子,丈夫郭屹虽然工作忙,但对我体贴。这里才是我该珍惜的家。
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草莓进门,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妈,我回来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雨桐回来啦。”婆婆笑着转头,目光落在我手上,“哟,买这么多草莓?看着真不错。”
“嗯,今天去摘的,新鲜,特意带回来给您和爸尝尝。”我边说边把草莓拿到厨房清洗。
婆婆跟了过来,拿起一颗看了看:“这草莓长得可真俊,个头匀称,颜色也正,是‘白珍珠’吧?这个品种可不常见,香味特别足。”
我有些惊讶:“妈,您认识?”
“嗨,以前在农科院退下来的老同事,现在搞有机种植,推广过这个。”婆婆洗了一颗,尝了尝,眼睛一亮,“嗯!甜,香味浓郁,汁水也足,一点酸涩味都没有。好果子!雨桐,你这在哪买的?这品质,外面绝对买不着。”
婆婆的肯定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寒意。看,不是草莓的问题,是吃的人心歪了。
“一个朋友介绍的采摘园,您喜欢就好。”我心里舒服多了,把洗好的草莓装进水晶果盘。
这时,郭屹也下班回来了,闻到香味凑过来,直接用手捏了两颗丢进嘴里,含糊地夸:“好吃!老婆你真会买。”
看着丈夫和婆婆围在桌边,一边吃草莓一边闲聊家常,那其乐融融的画面,让我差点掉下眼泪。这才是家。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末,郭屹提议:“这么多草莓,咱家也吃不完,放久了不新鲜。要不给对门的周叔、楼上的刘教授他们也送点?都是老邻居,平时没少照应。”
我自然同意。婆婆更是细心,让我分装成几个精致的小竹篮,还放了几片洗净的薄荷叶点缀。
我先敲开了对门周叔家的门。周叔退休前是国企老总,儿子生意做得很大,一家子低调但讲究。
“周叔,昨天摘了点草莓,挺新鲜的,给您和阿姨尝尝鲜。”
周叔乐呵呵地接过:“哎哟,小雨有心了。这草莓……看着不一般啊。”他拿起一颗端详,又闻了闻,“这香气,是‘白珍珠’?”
我又是一愣,怎么又一个认识的?
“您也认识?”
“哈哈,我有个老朋友在省农业厅,带我去参观过一个高端品种培育基地,尝过这个,印象深刻。这果子娇贵,对土壤、气候要求极高,产量很少,市面上基本见不到,听说都是特供一些地方和私人定制的。”周叔饶有兴致地问,“小雨,你这路子可以啊,从哪儿弄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特供?私人定制?我只知道那采摘园难进,东西好,但具体来头这么大?
“就……一个朋友给的采摘卡。”我含糊道。
“那你这位朋友,能量不小。”周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问,热情地道了谢。
接着是楼上的刘教授,退休的生物学教授。他老伴开门接过去,没过两分钟,刘教授自己追了出来,扶了扶老花镜,很是激动:“小晁啊,这草莓你还有吗?能不能卖我一些?不不,匀我一点就行!我老伴血糖有点高,普通的草莓不敢多吃,但这个‘白珍珠’的糖酸比和花青素含量特别优秀,研究数据表明对血糖很友好,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可靠的购买渠道!”
我连忙说:“刘教授您太客气了,什么卖不卖的,我那儿还有,再给您拿点。”
送完一圈回来,我心里有些打鼓。邻居们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这草莓……似乎真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我给那个送我采摘卡的朋友沈薇发了条微信:“薇薇,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采摘园,草莓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怎么我家邻居一个个都像见了宝?”
沈薇是我大学闺蜜,家境优渥,人脉颇广。她很快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吵:“哎哟我的桐宝,你可算想起来问了!那哪是普通采摘园啊,那是‘观澜山庄’的私家生态园!‘白珍珠’是他们引进培育成功的稀有品种,还没正式商业化呢,产量就那么多,一部分内部消化,一部分只作为顶级伴手礼送重要客商和关系户。那张卡是我爸的,他都没舍得用,我磨了好久才拿来给你去体验的。怎么样,是不是秒杀外面所有草莓?”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观澜山庄?我知道这个名字,本市顶尖的私人会所,据说入会门槛高得吓人,是真正的权贵名流聚集地。我居然去那里摘了草莓?还拎了九斤被赵婷说成是“喂猪都嫌寒碜”的破烂?
荒诞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第三章
周一上班,我特意留了一小盒洗好的草莓在办公室当零食。同事小蒋眼尖,凑过来:“雨桐姐,这草莓好香啊,我能尝一个吗?”
“当然,随便吃。”
小蒋吃了一颗,眼睛瞪得溜圆:“哇!这也太好吃了吧!什么品种?在哪买的?快告诉我地址!”
她的惊呼引来了其他同事,大家分着尝了尝,赞叹声此起彼伏。
“绝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草莓!”
“香味好特别,甜而不腻,口感超棒!”
“雨桐,你快说,哪儿买的?多少钱?我要囤货!”
我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只能推说是朋友送的,不知道具体价格和购买方式。但心里那点因为赵婷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彻底烟消云散了。东西是好东西,不识货的人,是她赵婷。
下午,我正在处理文件,部门主管王姐端着茶杯路过我工位,忽然停下,吸了吸鼻子:“小晁,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水果?香味很独特。”
我一看,是敞开的草莓盒子,便请王姐品尝。
王姐优雅地尝了一颗,细细品味,然后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白珍珠’?小晁,你居然能弄到这个?”
王姐年轻时在外交系统工作过,见识广博。我只好又把对邻居的说辞搬出来。
王姐点点头,没追问果子来源,反而若有所思地说:“这草莓可不只是好吃那么简单。上周我跟张总去参加一个商务宴请,主办方最后上的果盘里就有这个,每桌只有一小碟,颗颗精选。同桌的刘总,就是做高端连锁超市的那个,当时就想批量采购,结果人家负责人直接婉拒了,说产量有限,目前只作为顶级礼品渠道专供,不对外销售。刘总遗憾了半天。”她拍拍我的肩,半开玩笑半认真,“小晁,深藏不露啊。以后有这种好东西,记得先给咱们部门福利考虑考虑。”
王姐走后,我坐在电脑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隐隐感觉到,这九斤被我差点遗忘在角落的草莓,似乎正在引发一些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而我娘家那边,赵婷和我妈,对此一无所知。
第四章
周三晚上,我正和郭屹在厨房一起做饭,手机响了。是我妈。
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嘈杂。
“雨桐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上周拿回来的那些草莓……还有吗?”
我心里一动,语气平静:“怎么了妈?那天赵婷不是说太酸,一个都不吃吗?我带回来了,家里人也吃了一些,送了些给邻居,应该没剩多少了。”
“啊……这样啊。”我妈的语气明显失落下去,顿了顿,又说,“那……那草莓,你是在哪儿买的?还能买到不?”
“一个朋友给的采摘卡,具体地方我不太清楚。妈,你要那个干嘛?赵婷不是嫌酸吗?”我故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似乎躲到了角落:“别提了!今天你弟媳她娘家嫂子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说起草莓。她嫂子在一个大老板家做保姆,说前几天那家招待贵客,用的就是一种特别香的草莓,叫什么‘白珍珠’,金贵得很,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一颗都值好多钱。还形容了样子和香味……赵婷听着听着,脸就变了,非说你上次拿回来的就是那种!非逼着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儿买的,她要买……要买十斤送她嫂子,说是打好关系……”
我简直要气笑了。赵婷这人,真是把势利眼刻进了骨子里。自己亲口嫌弃扔掉的东西,一听可能值钱,立刻就能换一副嘴脸,还能想出“打好关系”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买不到。”我直接打断我妈,“妈,那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卡是朋友送的,用完就没了。赵婷想要,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雨桐,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妈有些讪讪的,“她那人就那样,眼皮子浅。要不,你看看还剩多少,匀一点过来?哪怕一两斤也行,我好交代……”
“妈,”我声音冷了下来,“那天她当着你的面,把草莓扔回袋子里,说那是喂猪都嫌寒碜的破烂,您可是一句话都没替我说。现在知道可能是好东西了,又让我匀出来给她去巴结人?这事我做不了。剩的草莓,我婆婆爱吃,我留着孝敬她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说完,我没等我妈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郭屹一直在旁边听着,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做得好。有些人不值得你一次次心软。”
我心里发堵,不是因为拒绝了我妈,而是为我妈那永远在弟弟弟媳面前矮一截的态度感到悲哀。
然而,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五章
周四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会议结束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还有好几条微信。
“雨桐,你快接电话!”
“出事了!急事!”
“看到速回电!”
我心里一紧,以为家里真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走到走廊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通。
“雨桐!”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你……你那草莓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妈你慢慢说,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妈语无伦次,“刚才,就刚才,有好几个人打电话到家里座机,找你!找你爸!全是为了那草莓!”
“谁?”
“第一个,是你爸以前单位的老领导,退休的孙局长!客客气气的,问你爸身体怎么样,然后拐弯抹角地问,上次你家雨桐拿回来的草莓,还有没有富余?说他老伴吃了邻居送的几颗,喜欢得不得了,睡不着觉就想那一口,他拉下老脸来问问,花钱买也行!”
“第二个,是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说是有个什么重要的社区联谊活动,想找点有特色的高级水果点缀,听说咱们家有门路,想咨询一下……”
“第三个,最吓人,是‘百果园’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直接打听到家里座机,说他们老板尝到了‘白珍珠’,惊为天人,无论如何要建立采购渠道,愿意出高价,问我们是不是种植户或者代理,能不能约谈!”
我妈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梦幻般的眩晕感:“还有几个,妈都记不清是谁了,反正都是有点头脸的人!你爸接电话手都在抖!赵婷在旁边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雨桐,你告诉妈,那草莓……那草莓到底什么来路?怎么惹出这么大动静?!”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只觉得一阵荒谬绝伦的风吹过。
九斤草莓。
被赵婷弃如敝履的九斤草莓。
在我和郭屹、婆婆、邻居、同事间寻常流转分享的九斤草莓。
竟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旋着,狠狠地拍打回了我娘家那扇门里。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座机铃声此起彼伏,我爸手足无措地接着一个个平日需要仰望的“人物”打来的、客气甚至带着些许恳求的电话,主题全都围绕着那袋他曾亲眼目睹被儿媳嫌弃的“酸草莓”。而我妈,在震惊和慌乱中,第一次或许意识到,她那个“窝囊”、“嫁出去”的女儿,可能触碰到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边缘。至于赵婷……那个眼高于顶、刻薄势利的女人,此刻正被自己亲手扇回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无地自容。
沉默了几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清晰:“妈,我早说了,那草莓是朋友送的,来自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地方。我没门路,也没办法。至于那些打电话的人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您和爸,如实告诉他们,东西是我拿回去的,但已经没有了,渠道我也提供不了。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于心许久的气。
风暴,好像才刚刚开始转向。
而我知道,下一个电话,很快就会来。不是打给我爸妈,而是直接打给我。
因为,利益和欲望驱动下的人,嗅觉总是最灵敏的。他们找不到“源头”,自然会找到我这个经手人。
我低头,给沈薇发了条消息:“薇薇,救命。你给我的那九斤‘白珍珠’,好像要成精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的手机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微信提示音和来电铃声几乎没有间断。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个陌生号码,声音热情得过分:“晁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臻味坊’的采购总监,听说您手上有优质的‘白珍珠’草莓资源?我们非常渴望与您建立合作,价格绝对不是问题……”
我敷衍着挂断。
第二个,自称是某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想要稳定供应,用于高端宴会和总统套房。
第三个,更离谱,是某个我只在财经新闻里看到过名字的风投公司合伙人助理,询问是否有兴趣将“白珍珠”项目商业化,他们可以提供全方位资金支持……
就在我准备彻底关机,图个清静时,一个我存过但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跳了出来——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胡伟。一个典型的、跟在赵婷屁股后面捧哏、没少阴阳怪气说我“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的家伙。
他打电话来干嘛?
我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姐!我亲爱的雨桐姐!”胡伟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股刻意到油腻的谄媚,“好久没联系了,想死弟弟我了!听说你最近可是了不得啊,手里有那种特别牛的好东西?‘白珍珠’草莓?哎哟喂,现在圈子里都传疯了,说这果子有价无市,谁手里有谁就是爷!”
我没吭声。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更加亲热,却也藏不住那股急迫:“姐,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有这种好事,你得想着点自家人!我跟你说,我认识几个开高端水果连锁店的大老板,他们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出价绝对让你满意!你把货源信息告诉弟弟我,我去谈,谈成了,佣金咱俩对半分……不,你七我三!姐,你拉弟弟一把,弟弟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当初赵婷指着草莓说酸的时候,你胡伟在旁边帮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的嘴脸,我可还记着呢。
“胡伟,”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声音没什么温度,“我没货源,也没东西卖。你们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不管。以后这种事,别给我打电话。”
“别啊姐!”胡伟急了,“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是不是赵婷那个蠢女人得罪你了?我骂她!我这就打电话骂她去!有眼无珠的东西!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
我直接挂断,拉黑。
世界清静了不到十秒。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我指尖微微一顿——赵婷。
第六章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接听。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用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响了七八声,在我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赵婷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清脆尖利、带着优越感的调子,而是干涩、紧绷,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姐……雨桐姐。”她叫了一声,停顿,似乎在等我回应。
我依旧沉默。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语速很快,像是背好的台词:“那个……前几天,草莓的事,是我不对。我……我那天可能味觉有点问题,或者心情不好,说话没过脑子。那草莓其实……其实挺好的。”
“哦?”我这才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这个字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连忙说:“真的!我今天听好多人说了,那‘白珍珠’是极品,特别难得!都怪我见识短,没认出来。姐,你别跟我计较。”
“我没跟你计较。”我说,“你说酸,不好吃,我拿走了,事情不就了了?”
“不是……姐,”她的声音带上了急切,“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我道歉,我郑重向你道歉!妈也骂过我了。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前有什么不愉快,就让它过去,行吗?”
一家人?现在想起是一家人了?我心底毫无波澜。
“赵婷,直接说吧,什么事。”我懒得跟她绕弯子。
她噎了一下,显然不习惯我这么直接。又深吸一口气,才用更加讨好,甚至带着点央求的语气说:“姐,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那种草莓的路子,或者认识能弄到的人。你看,能不能……再帮我弄一点?不用多,两三斤就行!我出钱,高价买!真的,多少钱都行!”
果然。我扯了扯嘴角:“我说了,那是朋友送的,卡用完了。我弄不到。”
“姐,你别骗我了!”赵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哭腔,“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都打电话到家里来问!连百果园的老板、还有那些当官的都找来了!你没路子,他们怎么会知道?姐,算我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不瞒你说,我嫂子……我嫂子认识的那个大老板,对他家保姆,就是我嫂子,特别满意,就因为那几颗草莓!我嫂子说了,要是我能再弄到点送过去,让那老板更高兴,她就能帮我老公,就是董锐,牵线搭桥,介绍个好项目!董锐的工作你也知道,半死不活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姐!你就看在董锐是你亲弟弟的份上,拉他一把吧!”
声情并茂,理由充分,甚至把我弟弟的前程都搬出来了。真是难为她,这么快就编好了这么一套说辞,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若是以前,心软的我,或许会被她这套“为了家庭、为了弟弟”的说辞打动,哪怕自己为难,也会想办法。但经历了那天在娘家的冷眼,听到电话里我妈那理所当然的要求,再看到此刻她这毫不走心、纯粹功利至极的表演,我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倦。
“赵婷,”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第一,我弄不到‘白珍珠’,信不信由你。第二,董锐是我弟弟,但他的前程,应该靠他自己,或者靠你这个贤内助去争取,而不是靠几斤草莓去‘巴结’谁的保姆,再辗转‘讨好’谁。第三,”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那天你把草莓扔回袋子的时候,我们之间那点本就薄如纸的‘一家人’情分,就已经没了。以后娘家的事,少来烦我。至于那些打电话找你的人,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解释。”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静了。
我走回客厅,婆婆正戴着老花镜看杂志,郭屹在回工作邮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刚才电话里那个急切、算计、令人窒息的世界,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谁的电话?打这么久。”郭屹抬头问。
“赵婷。”我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问草莓的事,求我帮她再弄点。”
郭屹挑眉:“你答应了?”
“我让她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我把脚缩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把她拉黑了。”
郭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干得漂亮,晁雨桐同志。觉悟很高嘛。”
婆婆也从杂志上抬起眼,笑眯眯地说:“早就该这样了。做人,善良要有底线,付出要看对象。一味迁就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仿佛随着那通挂断的电话,彻底被挪开了。
第七章
我以为拉黑赵婷,明确表态,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但我低估了“白珍珠”在特定圈子引发的震动,更高估了赵婷和我妈“解决问题”的能力——她们通常只会把问题变得更糟。
周五晚上,我和郭屹正在看电影,我妈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打到郭屹手机上的。
郭屹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他无奈,只好接起来,按了免提。
“喂,妈。”
“小屹啊,”我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虑,“雨桐在吗?她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在旁边。妈,有事您说。”
“你让她接电话,这事必须得她出面了!”我妈急道。
郭屹捂住话筒,用眼神询问我。我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妈,我说了,草莓的事我没办法。你别再为这个找我了。”
“不是草莓!是……是你弟弟!”我妈的声音带着哭音,“小锐他被公司暂停岗位了!说是什么业务调整,让他回家等通知!这不明摆着是要开除他吗?他这才刚有点盼头……”
我一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妈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那草莓!赵婷弄不到,那些打电话来问的人,有的以为我们故意拿架子,有的觉得我们耍他们,不知怎么的,就有人把气撒到小锐头上了!他那个小破公司,老板好像就跟今天打电话来的其中一个人有点关系……雨桐,妈求你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就弄半斤,给那个百果园的经理送去,让他帮忙说句话也行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失业吧?”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我气得笑出声来:“妈,你这逻辑也太可笑了。董锐公司调整岗位,可能是他能力问题,可能是公司经营问题,怎么就能扯到草莓上?还‘把气撒到他头上’?那些打电话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了一口吃的去整他?赵婷跟你说的吧?她为了逼我出手,可真是什么话都敢编!”
“不是编的!小锐亲口说的,他领导今天找他谈话,语气很不好,还暗示他家里‘不懂事’……”我妈还在坚持。
“那你就让董锐去问他领导,家里怎么不懂事了!让他自己去解释清楚!”我厉声打断她,“妈,你听好了,这是赵婷惹出来的麻烦,她自己没本事平事,就把黑锅往我身上扣,往董锐工作上扯,目的是什么?还不是逼我就范!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继续冷声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第一,我弄不到草莓。第二,就算我能弄到,我也不会为了赵婷的势利眼和董锐可能存在的‘领导误会’去求人。第三,你们家的事,以后别来烦我。我不是你们的救火队员,更不是赵婷可以利用的踏脚石!”
“雨桐!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是你亲弟弟!”我妈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是我狠心,还是你们贪心不足,得寸进尺?”我毫不退让,“需要我的时候是一家人,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泼出去的水。这家人,我不伺候了。就这样。”
我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郭屹全程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握住我冰凉的手:“你妈她……真是糊涂。”
“不是糊涂,”我靠在他肩上,觉得累极了,“是选择性糊涂。在儿子儿媳面前,她永远硬气不起来,只能来磨我这个‘好说话’的女儿。”
“以后他们的电话,不想接就不接。”郭屹语气坚定,“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找我。我来应付。”
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事还没完。以赵婷的性格,不达目的,她绝不会罢休。而我妈,恐怕还会被她当枪使。
果然,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我们家的门铃被按响了,急促得让人心烦。
郭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好看了:“是你妈,还有……你弟弟和赵婷。都来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这是要上门逼宫了。
第八章
我示意郭屹开门。
门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人。我妈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神情憔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动。弟弟董锐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我,脸上是窘迫和不安。而赵婷,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一种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盒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保健品。
“姐,姐夫,打扰你们休息了。”赵婷抢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和她昨天在电话里的哭腔判若两人。
我没说话,也没让他们进来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着。
郭屹挡在门口,语气客气但疏离:“妈,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我妈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赵婷已经挤着笑脸往里看:“姐,咱们进去说行吗?站在门口多不好看。我们真是有要紧事,特意来给姐道歉的!”
“道歉?”我挑眉,“道什么歉?电话里不是道过了吗?”
赵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迅速调整:“电话里说不清楚,显得没诚意。我们今天是专门登门,郑重道歉的!”她推了推身边的董锐,“你哑巴了?说话啊!”
董锐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董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赵婷赶紧接上:“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狗眼看人低,不识金镶玉!那草莓是多好的东西啊,被我那张臭嘴给糟蹋了!我回去就扇自己嘴巴子!”说着,她还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演技浮夸。“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咱们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里一片冰凉。直到此刻,她道歉的核心,依然是为了那可能带来的“好处”,而不是真正意识到她对我人格的践踏。
“说完了?”我平静地问,“说完了就请回吧。你们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没东西给你们,也帮不上忙。”
“雨桐!”我妈急了,上前一步,“你非要这么绝情吗?你看看你弟弟,工作都要没了!你就忍心?”
“他的工作为什么会没,你们心里清楚。”我看向董锐,“董锐,你自己说,你领导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明确说,因为你家弄不到‘白珍珠’草莓,所以要开除你?”
董锐脸色白了白,支吾道:“也……也不是明确说……就是暗示,说我家最近‘风头’太盛,却不会做人……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哪个具体的人?姓甚名谁?因为什么事得罪的?”我步步紧逼。
董锐答不上来,额头冒汗。
赵婷抢话:“姐,这还用明说吗?肯定是那些打电话来要草莓的大人物啊!觉得我们不给面子……”
“不给面子?”我笑了,笑得很冷,“赵婷,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对,你一向如此。那些打电话的人,无论是孙局长、李主任,还是百果园的经理,对他们来说,打那个电话只是多方尝试中的一个,有最好,没有也就算了。你以为你是谁?值得他们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去报复你,报复董锐?你也配?”
赵婷被我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色瞬间涨红,那伪装的谄媚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晁雨桐!你说话别太过分!”她尖声叫道,“我们低声下气来求你,你就是这个态度?你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认识个有点门路的朋友吗?拽什么拽!”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对,我就是这个态度。”我往前一步,直视着她,“我认识什么朋友,有什么门路,那都是我的事,跟你赵婷,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不想给,扔了喂狗,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嫌弃完了还回头来讨要!”
“你……”赵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以为我想来求你啊?要不是为了董锐……”
“为了董锐?”我截断她,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惨白、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董锐,“董锐,你自己听听。你娶的好老婆,为了你‘好’,可以当面把你姐的东西说成是喂猪的破烂,可以逼着妈打电话来索要,可以在电话里演戏哀求,可以上门来虚假道歉,也可以瞬间翻脸破口大骂。这一切‘为了你’的手段,你享受吗?你觉得光荣吗?你的工作,你的前程,如果真要靠你老婆这样‘努力’去巴结奉承、靠几斤水果去打通关节,那这工作,不要也罢!”
董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妈见状,捶胸顿足:“造孽啊!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雨桐,你就不能退一步吗?就算妈求你了!”
“妈,”我看向她,心已经痛得麻木了,“你每次都说‘一家人’,可你想想,在这个‘一家人’里,我得到过什么?是赵婷进门后不断的排挤和冷嘲热讽?是你一次次偏袒儿子儿媳让我忍让?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你们合起伙来道德绑架,逼我交出我根本没有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今天我也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娘家的事,除非生死大事,否则别再来找我。我不会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也不会再参与任何家庭决策。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至于赵婷惹出的任何麻烦,你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那就受着。”
说完,我后退一步,对郭屹说:“关门。”
郭屹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他们三人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赵婷瞬间扭曲怨毒的面孔,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防盗门。
“砰!”
一声闷响,隔断了两个世界。
第九章
门关上后,世界并没有立刻安静。
门外传来赵婷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咒骂,隐约还有我妈的哭声和董锐压抑的呵斥。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最终渐渐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解脱感。
郭屹蹲下来,用力抱住我,温暖坚实的怀抱一点点驱散我身体的冰冷。
“都过去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做得对。有些人,不断绝关系,就会永远被他们吸血,被他们拖进泥潭。”
婆婆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温水:“孩子,委屈你了。但这道坎,你必须自己迈过去。往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接过水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是啊,该过去了。
那天之后,我的手机彻底清净了。我妈没再打电话,董锐也没有。或许是我最后那番决绝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们终于明白,从我这里,他们再也榨取不到任何东西了。
倒是沈薇,兴致勃勃地打来电话,把前因后果打听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在电话那头拍案叫绝:“牛逼啊我的桐!早该这么治他们了!那种亲戚,不断等过年吗?对了,说起草莓,‘观澜山庄’那边不知怎么听到风声了,大概觉得他们的果子引发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很有意思,他们负责生态园的经理还托人问我,送你卡的那位‘晁小姐’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白珍珠’的品牌体验大使?或者有没有兴趣参与他们一个小型的内部品鉴会?报酬从优哦!”
我哭笑不得:“得了吧,我可不想再跟‘白珍珠’扯上任何关系了。消受不起。”
“真不考虑?待遇真的不错,而且接触的都是真正有层次的人,对你和你老公的事业说不定都有帮助。”沈薇劝道。
“不考虑。”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有些东西,经历过一次就够了。我现在,只想清清静静地过我自己的小日子。”
沈薇惋惜了几句,也没再强求。
生活似乎真的恢复了平静。我和郭屹上班、下班,陪婆婆散步、买菜,周末去看电影、短途旅行。没有娘家那些糟心事的打扰,时间都变得轻盈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我偶然从另一个亲戚那里听说,董锐最终还是失业了。据说他那个小公司经营不善,裁了一批人,他就在其中。而赵婷,因为“草莓事件”在她们那个小圈子里成了笑柄,据说和她那个保姆嫂子的关系也闹僵了,整天在家抱怨,和我妈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听说这些,我心里已经泛不起什么波澜。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
又过了些日子,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她语气非常客气,说社区想搞一个“和谐家庭·美好生活”的分享活动,想邀请我作为“明理善断、自立自强”的年轻女性代表,去简单分享一点处理家庭关系、提升生活品质的心得。
“晁小姐,您别误会,不是让您讲隐私。”李主任很会说话,“就是觉得您上次分享的草莓,啊不,是您身上那种不卑不亢、妥善处理复杂关系的态度,很值得大家学习。咱们社区,就需要您这样正能量、有主见的居民。”
我婉拒了。我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是以正面的形象。
但李主任的话,让我第一次从一个完全外人的角度,审视了这整件事。或许,那九斤草莓,砸开的不仅仅是娘家的势利眼,也砸开了我自己身上那层习惯性忍耐、讨好、自我束缚的壳。
我不再是那个在娘家小心翼翼、生怕做错说错的“女儿”,也不再是那个被弟媳随意拿捏的“大姑姐”。我是晁雨桐,是郭屹的妻子,是婆婆认可的儿媳,是我自己生活的主人。
第十章
深秋的一个周末,郭屹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许久,渐渐驶离市区,进入一片风景秀丽的山区。最后,在一处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山庄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是两个古朴的大字:观澜。
我惊讶地看向郭屹。
郭屹笑了笑:“沈薇牵的线。山庄的负责人一直想见见你,感谢你无意中帮他们验证了‘白珍珠’在高端市场的惊人口碑和话题性。当然,主要是我想带你来散散心,这里环境好,吃的也不错,绝对没有草莓宴。”
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心里却暖暖的。
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亲自出来迎接,她是生态园的负责人,姓吴。她没有提任何让我尴尬的话题,只是热情地带我们参观环境优美的山庄,介绍他们的生态理念,最后在一处面向山谷的玻璃茶室落座。
“晁女士,郭先生,请用茶。”吴经理亲自斟茶,“上次的事情,沈小姐大概跟我们提过。我们感到很抱歉,没想到一份小小的礼物,会给您带来困扰。”
“已经过去了。”我微笑道。
“您大气。”吴经理点头,“不过,我们山庄一直相信,美好的事物应该被懂得欣赏的人分享。所以,我们以山庄的名义,为您二位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不算补偿,只是一点心意。”
她示意旁边的服务员。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精致的木质礼盒,打开,里面不是草莓,而是两套质地极好的真丝睡衣,还有一张终身制的钻石会员卡,享有山庄部分设施的使用权和优先预订权。
“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请务必收下。”吴经理真诚地说,“‘白珍珠’因为产量和定位,注定无法大众化。但我们希望,认可我们理念、像您二位这样的朋友,能成为我们真正的‘知音’。这张卡,代表我们的友谊和认可。希望以后,这里能成为你们偶尔放松、享受宁静的一处‘家外之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和郭屹对视一眼,只好道谢收下。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拿着那张设计简约却质感十足的会员卡,看着窗外飞逝的斑斓秋色,感慨万千。
九斤草莓,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
在娘家那潭浑浊不堪的水里,它激起了贪婪、算计、怨怼和最终的分崩离析。
而在我自己的人生湖面上,它荡开的涟漪,却让我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挣脱了血缘的绑架,最终,竟意外地连接上了一处更开阔、更明亮的风景。
郭屹握住我的手:“想什么呢?”
我转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温暖而踏实。
“我在想,”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有些东西,酸与甜,从来不在于东西本身,而在于吃的人,用什么样的心去尝。”
那些刻意说酸的人,心是歪的,再甜的珍宝入口也是苦涩。
而那些用心珍惜的人,哪怕只是寻常滋味,也能品出生活的回甘。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我笑了,回复:“妈,我们快到家了。想吃您做的红烧鱼。”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向着我们灯火可亲的家,稳稳驶去。
至于娘家那边后来如何,赵婷是否又闹出了新的风波,董锐有没有找到新工作……那些,都已是与我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我提了九斤草莓回娘家,最终,带回了一个全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