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暖风携着温柔递来花的信笺，捡一片绿叶，捧一把落花，一不小心，就与春天撞了个满怀。仲春三月，草木萌发，衢州人的餐桌上，也早已春意盎然。

关于食物的记忆，总是绵长的。我脑海里始终藏着一道关于春天的时令佳肴——衢州方言里那个可爱的名字——“清明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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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绿胖绿胖、满身光泽的小家伙，是衢州人清明前后的味觉坐标。古已有载，衢州人以艾草汁和糯米粉制作清明粿，承袭了古代“青精饭”的染色工艺。江南糕团，讲究将米舂成粉再蒸制，口感香柔软糯，精细得宛若江南丝雨。这传统的制作方法，一代代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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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衢州人说，艾草须带露采摘。当村口老槐树开始抽芽，卖清明粿的竹梆声便唤醒了石板路。母亲总是在清晨去城郊田埂，俯身掐断艾草尖，指甲缝里染上的青汁，像封存了一整个春天的甘露。回来后，她站在檐下择艾，老竹匾里堆起碧玉般的嫩尖。我伸手要碰，她轻轻拍开：“莫急，让这些野性子先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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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臼摆在八仙桌中央。母亲将艾草洗净、煮烂、挤汁，艾草泥与米粉充分糅合，再掺入农户自种的粳米粉，揉成硕大的面团，渐渐揉出青玉般的色泽，然后用湿布盖住，让它静静饧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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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面的法子各家有各家的讲究。有人将艾叶榨汁后过滤，拌进糯米粉，制成光滑深绿的清明粿，口感更嫩滑；有人则将艾草切碎熬煮，让碎叶与米粉相融，糯米皮里能寻到丝丝缕缕的艾草碎叶，细细品味，有种微妙的颗粒感。我偏爱后者，总觉得那点颗粒感里，藏着某种素朴的古意。

待面团光滑不沾手，母亲熟练地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按压成小圆饼，再擀成半透明的薄片。这是个体力活，要手到力到眼神到。我往往擀到一半就想撂挑子，在母亲手把手的指导下，一个个小剂子终究成了可爱的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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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馅料，更是丰俭由人。衢州民间，细腻的豆沙拌上猪油，最是香甜。赤小豆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掺一勺猪油，甜香混着艾草的清气钻进梁柱缝隙，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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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口呢，则将春天的春笋、经过一冬腌渍的雪里蕻剁成茸，配以五花肉、豆腐干，笋丁是雨后破土的脆，豆腐干浸着酱香，五花肉渗出琥珀色的油光。把这些炒好的馅料满满当当地包进粿皮里，清明粿就成了一个鼓囊囊的“绿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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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沾水抹一下两边面皮，顺势折叠，封好接口，细心地捏出花边，一个造型优美的清明粿就做成了。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沉淀。

一盘清明粿的摆放也有讲究，按七五三一的顺序叠成宝塔形，大小均匀、馅料饱满，摆在盆中，煞是好看。家中若有客人时，一桌八人，每人两个，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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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紧紧握着刚出锅的清明粿，呼哧一下赶紧送进嘴里，甩开腮帮子大口咀嚼——软糯中带着筋道，粗野里透着甘香。

恍惚间看见母亲一遍遍给我塞食物，我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地尽情享用。那一刻，仿佛回到十年前的童年——当时母亲也是这般将清明粿送到我嘴边的。原来有些味道，是能穿过时光，直抵味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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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母亲做清明粿的这段时光，只不过几个小时，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生的味道。就像齿尖残留的艾草清苦，正化作蒙蒙细雨，落在杜牧遥指的杏花村，落在我永远回不去的清明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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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母亲的样子掐出十八道褶，蒸汽漫过窗棂，恍惚看见旧年并排的清明粿，池边的柳枝轻轻晃动。一切仿佛回到从前的那个春天——飘满鲜香的家，充满希望的春，父母的操劳藏在厨房里，蒸汽氤氲下他们忙碌而欢快的背影；少女对食物的渴望，与清明粿一同静静沉淀，越陈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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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天，咬一口清明粿，便是咬一口春天。那些温暖过我们的食物，让心中美好的愿望不断生长，热乎乎地填满心怀。春的滋味跨过时节的门槛，给衢州人的生活注入一抹独特的味道，也逐渐成为衢州的老底子味。

如今的清明粿之争热火朝天，奶黄、蛋黄肉松、螺蛳粉……新奇口味层出不穷。但街角的老字号依然在清明前夕挂起杏黄旗，蒸笼热气蔓延开来，满心温暖。传统的老底子味道依旧地位稳固，一口咬破糯皮，在满口的甜蜜软糯里，丝丝缕缕的草浆从牙缝中挤出来，在唇齿间弥漫成地道的清明香——和衢州这座城市一样，温润、含蓄、有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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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的清明粿故事，是自然时令、祭祀传统与市井生活的交织。从古代文献中的“青白团子”到现代创新口味，这一枚绿色团子，始终承载着衢州人对先人的追思、对春天的期许——它是清明时节的符号，更是衢州城动人的一缕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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