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旅游的人,大多会被女导游的热情打动。她们笑容甜美,声音温柔,讲解细致,有问必答,对游客像对待久别重逢的亲人。有人感叹:“朝鲜姑娘真淳朴,对中国人感情真好!”也有人嘀咕:“这么热情,不就是为了多要点小费、多收点东西吗?”
2018年,我随团去了朝鲜。女导游姓金,二十六岁,圆脸,爱笑,中文流利得让人惊讶。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团里的大爷大妈被她哄得团团转,有人要认她当干闺女,有人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可我在第四天偶然看到的两个瞬间,让我对这份“热情”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第一天,在从平壤去开城的大巴上,金导讲解完行程,拿出一个本子,挨个问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年龄、来自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她记得特别认真,每记完一个人,就笑着说:“哦,张大哥,东北的呀,我特别喜欢东北人,豪爽!”然后转向下一位:“李阿姨,上海的呀,上海姑娘最漂亮!”整个车厢笑声不断,气氛热烈得像春晚现场。
团里一位做生意的王老板悄悄跟我说:“这姑娘情商高,会来事儿。”我点头,但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的赞美太精准了,像照着模板念的。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平壤西山饭店吃完饭,金导带我们去酒店小卖部买东西。她热情地帮大家挑选人参、安宫牛黄丸,还主动帮游客砍价。团里好几个阿姨买了一大堆,金导笑得比谁都开心。可等我走出小卖部,发现手机落在柜台,折返回去时,看到金导正蹲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就着凉水吃。她看到我,猛地站起来,饼干藏到身后,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中午没吃饱,垫一下。”我这才注意到,她带我们吃饭时,自己只喝了一碗汤,几乎没动筷子。
第三天,团里一位大叔私下塞给金导两百块钱。金导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大叔回来得意地跟同伴说:“你看,给钱就笑得更开心了。”可那天晚上,我路过金导的房间,门没关严,听到她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他们又给我钱了,我不要不行,他们会不高兴……我知道规矩,我会交上去的……”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我看见她用手背擦眼泪。
最后一天,回程火车上,我跟金导并排坐了一会儿。我问她:“金导,你每天这么笑着带团,累不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累。”然后她告诉我,旅行社对导游有严格的考核,游客满意度、购物消费额、小费金额,每一项都跟她的评级挂钩。评级高的人才能继续带中国团——中国团是收入最好的,能收到小费,能偶尔拿到零食,甚至能吃饱饭。评级低的会被派去带国内团或者朝鲜本地团,一个月挣不到一百块人民币,连大米都买不起。
“你们觉得我热情,我是真的喜欢中国游客。”她看着窗外,“可我也要吃饭。我爸生病,我妈在农场,我弟弟上学……我们家就靠我这份工作。”她说这话时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可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热情是真的,也是被迫的。她真心感谢中国游客带来的外汇和小费,让她能养活一家人。可同时,她必须表现得比真心更热情,因为身后有一套严密的考核体系,时刻盯着她的笑容次数、赞美密度、小费金额。不笑,就扣分;扣分,就降级;降级,就全家挨饿。
这不是感情,这是生存。
有人说朝鲜女导游对中国人感情深,因为抗美援朝的历史情谊。这话不假,金导说她爷爷当年参加过给志愿军送物资。可光靠历史撑不起一个家庭的饭碗。也有人说她们只是图钱,为了多赚外汇。这话太刻薄,因为“图钱”在朝鲜不是贪婪,是本能——一个月两百块的工资,换成你,你不图?
最残忍的地方在于,金导必须把这份“图钱”伪装成发自内心的热情。她不能像东南亚导游那样明码标价要小费,因为朝鲜要面子;她也不能像欧洲导游那样保持职业距离,因为朝鲜要靠“中朝友谊”这张牌打动游客的钱包。于是她只能笑着、演着、把自己活成一个永远电量满格的微笑机器人。
那两百块钱,她上交给了旅行社,换来的只是一句口头表扬。她真正得到的,是继续带中国团的资格,是下个月还能吃上饱饭的保障。
火车驶过鸭绿江,手机信号恢复了。我翻出金导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新一条是去年冬天的一张照片:她裹着旧棉衣,站在冰封的大同江边,配文是“今天接到中国团,很开心”。文字下面,没有人点赞。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你的热情,我们都收到了。只是这份热情太重了,重到我不敢再享受。因为每一次你的微笑,背后都站着一个饿着肚子、哭着交钱、拼了命想保住饭碗的朝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