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明,雨是标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到处湿漉漉的,出门,发丝、眉毛、眼睫都蒙上毛茸茸的白霜,一颗心也跟着惆怅起来。
草木却欢天喜地,纷纷从土里冒出来。荠菜、马兰、野蕨,争先恐后地抢着地盘。艾草是个任性的娃,赖在土里睡懒觉,直到连绵不绝的细雨哄得它浑身酥软,才蹭出苗来。绿油油、鲜嫩嫩的叶子,正是做青团的好材料。
清明吃青团,是江南的传统习俗。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就有做青团的记载:“捣青草为汁,和粉做团,色如碧玉。”如今,江南人家多用艾草做青团。艾草性阳,清明食其嫩芽,既鲜嫩不苦涩,又可祛湿驱寒。
儿时常随祖母提篮采艾叶。带着潮气的艾草碧如翠玉,肥硕丰腴。指尖轻轻一掐,一股清冽又蓬勃的馥郁香气立即弥散开来,纯粹、质朴。每每闻到这种气味,我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祖母掐取艾叶,总是掐一段、留一段,好让艾草能恢复生长,下次还能继续来采。祖母说,江南人就这秉性,做事总是留有余地。不一会儿,竹篮就装满了,那是春天的温柔。
采来的艾叶焯水后,捣碎出汁。翠绿的艾草汁加入糯米面团中,像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
揉面团是个力气活儿,过程辛苦却浪漫。那是把春天揉进团子,和春天融为一体,揉出一个圆融的、有情的世界。面团揉瓷实后,手起刀落,一个个乖巧圆润的剂子在案板应声而落。剂子捏成圆皮,包入备好的馅,在掌心相托和手指旋转中,团成一个个饱满的圆。
青团流传千百年,外形一直没有变化。随着江南饮食的演进,馅料却越来越丰富,除了传统的五仁、豆沙、芝麻,还有肉松咸蛋黄、奶油蘑菇、抹茶牛奶等新奇的青团馅儿。
做好的青团,一层层码进蒸笼。盖笼,开火隔水蒸煮。20分钟,一段安静又充满甜蜜悬念的等待,直到那标志性的香味——带着阳光、泥土、清风、明月、江水、露珠气息的青团香扑鼻而来,一屉绿莹莹、圆润润的青团出关了。刷上玉米油,油光可鉴,更惹人爱。
开始品尝了,咬一口,软糯到极致的绵,还有那份经由千百次搓揉而诞生的、恰到好处的筋道,在齿颊间温柔地化开,又缠绵地黏着。滚烫的豆沙或芝麻馅恰逢其时地溢出,浓郁的甜香裹着丰熟的糯香、清醇的艾香,在味蕾间起伏游弋,如坐溪边听雨,别有一番滋味。
真正的美食,除了让人享受口舌之美外,还会留下惦念、怀想。所有的思念与祈愿,都写在青团绵密的口感里。它们是一个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圆,宣告着一份写进心思、历经采捣揉而成的圆满筹备,与一个热气腾腾的、值得奔赴的烟火人生。一道简单朴素的美食,往往让人对平凡的日子生出深深的眷念。
图片丨曹雪文 刘晔 杨硕
编辑丨栖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