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的明,饼是娘烙的香。又逢周末,娘打来电话,回来吃饭不?我说,没有特殊情况肯定回啊,娘又问了一句,还是哈饼?我说嗯,听电话那头娘说,就是吃不够的哈饼,随后挂断了电话。
哈饼已经成了回家吃饭的标配啦。因为离老家不远,每周一趟基本成了惯例。我们常以为回老家陪伴父母是对他们的宽慰,可恰恰是老家浓郁的烟火气,无形中治愈了我们在城市里饱受摧残的内心。每当灶火燃起,香气弥漫,熟悉的味道植入记忆深处,家才获得完整的意义。
在我们本地的家常面食里,哈饼算不上什么精致吃食,没有精致的造型,没有繁复的工序,就是最接地气的农家味道,可偏偏就是这一口朴素的哈饼,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这份钟爱,大抵是从儿时炊烟袅袅的灶台边,就深深扎了根。
如今年岁渐长,走过不少地方,尝过各式面点,可每每想起哈饼,脑海里最先浮现的,还是小时候家里那口老式鏊子。记忆里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木窗棂洒在灶台前,母亲围着围裙,守着烧热的鏊子,面团在掌心揉得绵软,馅料在碗里拌得喷香,鏊子一热,面饼贴上去的瞬间,滋滋的声响裹着面香与菜香漫开,那是独属于童年的烟火声响,模糊又清晰,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片段。
说起时光,总绕不开岁月二字,岁月匆匆,很多儿时的场景都渐渐淡去,可这一口哈饼的味道,却总能把散落的时光重新拼凑起来。
哈饼的馅料向来随性,家里有什么时令蔬菜,都能切碎了拌进去,白菜、菠菜、西葫芦,甚至是虾皮鸡蛋,各有各的风味,可在所有馅料里,能称得上绝配、能把哈饼的灵魂彻底唤醒的,永远是韭菜,尤其是春日里刚冒头的春韭,那股子鲜灵劲儿,是任何食材都比不了的。
就连这面食的名字,藏着的都是乡土里的小讲究,平日里常听人写错叫错,不少人见旁人写“奤饼”,便跟着效仿,觉得字底下带个“面”,就该是饼的专属字,其实这是个流传已久的误读。翻一翻《说文解字》便知,“奤”字的释义和面食半点不沾边:读pò时,指的是脸庞大;读hǎ时,只是北京等地的地名专用字;读tǎi时,或是对人身形笨拙的戏称,或是旧时的地域性别称,横竖都和这张喷香的哈饼扯不上亲缘。
真正的缘由,藏在咱们地道的山东方言里。山东话里“哈”与“合”本是同音,这饼的做法再简单不过,两张面皮裹住鲜香的菜馅,上下合拢捏紧,再上鏊子烙熟,原本该叫作“合饼”,取的就是“合二为一”的意思。
一代代人口口相传,家常话里念得顺口了,书面的“合”就慢慢变成了口语里亲切的“哈”,哈饼这个名字,就这样伴着烟火气,在乡间灶台边传了一年又一年,藏的是方言里的暖意,更是老辈人做面食的朴实心意。
春天的韭菜,是大地馈赠的第一缕鲜。熬过寒冬的韭菜,根壮叶嫩,翠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清新与春日的生机,割上一把,洗净沥干,切成细碎的末,不用过多调味,搭配上炒得金黄的鸡蛋,撒上少许盐、几滴香油,简单一拌,鲜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
春韭的鲜,不冲不烈,清甜爽口,和鸡蛋的软嫩相融,恰好中和了面食的厚重,这是专属于春天的时令鲜味,错过了这一季,再等一年,都少了那份独有的灵气。
做韭菜哈饼,讲究的是家常手法,全凭经验与手感。醒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饼,舀上满满一勺韭菜鸡蛋馅,铺得均匀厚实,再盖上另一张面饼,边缘捏得紧实,防止烙制的时候馅料漏出。
随后往烧热的鏊子上刷一层薄油,把包好馅的面饼轻轻放上去,小火慢烙,待一面烙得金黄焦脆,再翻个面,全程不用急,慢慢等着面饼受热鼓起,等着馅料的鲜汁渗透进面皮,等着两面都烙出焦褐的花纹,香气便彻底弥漫整个屋子。
刚出锅的韭菜哈饼,是最馋人的模样。外皮焦香酥脆,带着鏊子烙出来的烟火气,内里的面皮绵软筋道,紧紧裹着饱满的馅料,咬上一口,酥脆的外皮咔嚓作响,紧接着就是温热软嫩的韭菜鸡蛋馅,鲜汁在嘴里爆开,春韭的清香、鸡蛋的鲜香,混着麦面的纯粹麦香,在舌尖层层散开。
不油不腻,鲜而不淡,趁热吃的时候,烫嘴也舍不得松口,那一口下去,满是春日的鲜活,满是家的温暖,所有的浮躁与疲惫,都被这一口家常滋味抚平。
长大后,吃过不少精致的点心,也见过各式各样的特色面食,可再也没有哪一种味道,能像韭菜哈饼这样,轻易勾动心底的柔软。它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寻常人家餐桌上的家常饭,是儿时饿了就能吃到的暖心吃食,是岁月里最朴素的陪伴。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老式鏊子或许渐渐被平底锅替代,儿时的灶台也换了模样,可每到春天,割一把鲜嫩的春韭,烙一锅热气腾腾的韭菜哈饼,那份熟悉的香气,依旧能瞬间拉回童年。
原来我们钟爱的从不止是哈饼的味道,更是藏在饼里的儿时时光,是母亲掌心的温度,是春日里的烟火温柔,是刻在乡土里,永远割舍不下的乡愁与牵挂。
一口春韭哈饼,一半是烟火,一半是岁月,吃的是家常,念的是心安。这朴素的家常面食,就这样陪着我们,从年少到长大,从故乡到远方,始终是心底最惦念的味道。
最后别忘了,吃哈饼必须配嘎啦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