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饭菜属于寻常人家,不必金贵,但求咸淡适口。
中国人吃饭,讲究个“下饭”。这两个字妙得很——不是饭就菜,而是菜就饭,菜是臣,饭是君,菜的任务是让饭顺顺当当地落进肚子里去。一道好下饭菜,能让白米饭凭空多出几分光彩,让人不知不觉就添了第二碗。
细细想来,下饭菜大约有三种。
第一种,是以菜本身下饭。这类菜有个共同特点:咸香浓郁,滋味厚实,每一筷子夹起来,都是实实在在的料。回锅肉是其中的翘楚。五花肉煮熟,切成薄片,下锅煸炒,肥肉部分渐渐透明,边缘卷起像灯盏窝。这时候下豆瓣酱,下豆豉,下青蒜,大火快炒,肉片裹满了红油,香得霸道。把肉片铺在米饭上,再一大勺恶狠狠地舀下去,满满当当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饭就不知不觉下去了。云南的红三剁、黑三剁也是此中高手。红三剁是番茄、红椒、肉末,黑三剁是玫瑰大头菜、青椒、肉末,都是剁得细细碎碎的,炒在一起,咸鲜酸辣,用勺子舀着拌饭,每一粒米都沾上了味道。台湾的卤肉是以五花肉切成小丁,慢火卤上几个钟头,卤得油亮软糯,舀一勺浇在米饭上,光是那肉丁本身,就足够让人扒下大半碗饭。
第二种,是以菜汁下饭。这类菜的菜本身反倒成了配角,那汤汁才是真正的灵魂。红烧肉就是典型。红烧肉全国各地都有,也都有各自特殊之处。上海本帮菜里的红烧肉,是甜口,讲究肉炖得酥烂,汤汁收得浓稠红亮,胶质都炖出来了,甜滋滋,黏糊糊。肉可以少吃两块,但那汤汁是万万不能浪费的。舀一勺浇在米饭上,米饭立刻被染成酱红色,吃起来又甜又咸又香,比肉还让人惦记。某些凉菜也可归入此类,川北凉粉、口水鸡就是例子。拿川北凉粉来说,凉粉本身滑嫩爽口,但真正让人惦记的,是底下那一汪红油酱醋调成的浓汁。花椒的麻、辣椒的香、蒜泥的辛、醋的酸,全融在那汤汁里。凉粉吃完了,碗底还留着厚厚一层汁,这时候米饭就该登场了。白米饭倒进去,拌一拌,每一粒米都吸饱了那酸辣鲜香的汁,比凉粉本身还过瘾。
第三种,是菜和汁混合的状态,既有菜的实在,又有汁的滋润,两者难分难解。西红柿炒鸡蛋是最完美的代表。鸡蛋炒得嫩黄,西红柿炒得软烂出汁,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菜汁浓稠,用勺子连菜带汁一起舀起来,铺在米饭上,酸酸甜甜的,每一口都既有菜又有汁,恰到好处。还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酱香茄子,都属于这一类,豆腐嫩滑,肉丝浓郁,茄子软烂,都能和米粒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说起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属于国民菜肴,几乎人人会做,我在这道菜上倒有个自己的秘方。那就是起锅前,抓一把提前干煸过的肉末撒进去,搅拌几下再出锅。这样,原本酸甜软嫩的口感里,忽然多了一层油润咸香,汤汁也跟着变了,味道浓郁了不止一层。这时,连菜带汁带肉末,一勺子下去,白的米饭,黄的鸡蛋,红的番茄,金的肉末,颜色好看,味道也厚实绵密多了。
这三种下饭菜,说不上哪种更好。它们各有各的妙处,也各有各的适宜时刻。忙碌一天回到家,累了,不想吃太复杂的东西,一盘猛火快炒的滑熘肉片就够了,咸香清爽,连菜带汁拌饭,简单又舒坦。若是周末得闲,花上两三个钟头炖一锅红烧肉,用那浓稠的肉汁拌饭,慢慢吃,慢慢品,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如今外卖方便,什么都能送到家门口,但用来下饭,总觉得不太对劲。外卖的菜油重,厚腻的一层浮在表面,看着就没有胃口,胡乱往米饭上一搁,扒拉着下肚,只求快速充饥,哪里有细细品尝的心绪。说到底,下饭菜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味道,更因为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背后,藏着对生活朴素的热情。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另一类菜肴——那些太过金贵的东西,从来没人用有没有“下饭”的功能来评价。燕窝鱼翅、龙虾鲍鱼,讲究的是清鲜雅致,吃的是那份矜贵和体面。大闸蟹更是如此,秋深时节,蒸上几只,黄满膏肥,蘸着姜醋慢慢剔着吃,那是要吃它的本味,吃它的鲜甜,拿蟹黄去拌饭,固然也是绝佳组合,但有几户人家能把这当成家常饭菜?说到底,“下饭菜”是属于寻常人家的,不必多金贵,但求咸淡适口,汤汁有味,能让人顺顺当当吃下两碗饭,日子就有了热气腾腾的底气。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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