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过后的第一波春笋是雷笋。它细长光洁水灵灵，像极了烟雨江南的清秀佳人。细腻肥厚的笋肉，脆嫩爽口中带着淡淡清香，入口无渣，涩味近乎于无。很少有食材能像初春的笋子一样，雅可独立山林，俗能一锅乱炖。

不过说来也怪，早些年的吴江人并不怎么吃笋。村里只有两三户人家的屋旁会种片小竹林，我们都知道竹子的地下根茎蔓延起来太厉害，一般不敢种。小竹林四周都要挖一条尺把宽的沟壕做防御，即便这样还常常听说竹子会长进家里去，甚至把床板都顶起来的。此外，也不是所有竹子冒出来的竹笋都能吃。村里人种竹子不是为了满足口舌之欲，而是为了拿竹竿派用场。

竹子有刚柔之分。刚性的竹子用来做粗重活，比如细一点的当晾衣竿、围篱笆，粗一点的做竹梯、竹椅、搭棚子等，最初我们村里的小桥就是用毛竹架起来的。相对柔韧度高的竹子可以用来做细活，竹竿的韧皮组织俗称“竹青”，其实就是竹子输送营养的维管束，越外侧的维管束越密集，这些纤维素有很好的连通性与柔韧性，削成纤薄的竹篾，经巧手编织，便能塑造成千姿百态又轻便结实的器物：篮、筐、笼、笠、筛、簸箕……

苏报融媒记者 尤薇/摄

父亲下乡后，曾经认了位干娘，人称“吴家娘”。吴家娘对我父亲一直很是照顾，甚至我出生后，都是她天天来照料月子里的我和我母亲。吴家种的粉筋竹就是一种韧性较强的竹子。吴仁泉是吴家娘的大儿子，长我爸两岁，手巧的他很会用他家的竹子做器物。他不是篾匠，也不靠这挣钱，通常做的东西只自用或送给关系亲近之人。

竹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工序很多道，前期准备工作就相当耗时，风干、破竹、分条、分层。不仅如此，仁泉伯伯还要把篾条盘成圈，放在灶台大铁锅中煮过，据说这样能使得韧性更上一台阶。除了起底和最后的锁口，其中用到的编法就有盘丝、方块编、三角眼、六角眼等多种，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家曾有一个圆台面那么大的竹匾就是仁泉伯伯送的，密密匝匝的经纬交织，光滑细致，一点毛刺都没有，打磨、抛光一下，简直像个工艺品。我家返城时，父亲把它带回苏州留作纪念，可惜它在城市的局促空间里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能挂在墙上积灰。上世纪八十年代，苏、吴两地交通不便，吴家娘过世的消息隔了好几年才听说。

我对西边邻居家的小竹林同样记忆犹新，夏天时常常会去竹林里乘凉，还曾在竹林里发现了蛇蜕下的皮。我也见过邻居给竹林施肥，竹子生长快，需要吸收大量的养分，用鸡粪这样的有机肥是最好的。竹林长时间不打理，竹子会开花而亡。父亲说，在我出生的第二天，他背上一个大大的竹丝篮，篮里装着一袋面粉，步行一个多小时到金家坝镇的面工场，兑回一篮子面条，还买了猪肉切肉丝。征得邻居家同意，挖到了几个笋，切丝后，与咸菜、肉丝同炒做面浇头，挨家挨户送去一碗面。我跟父亲说，得亏我是出生在春季，不然只有咸菜配肉丝了，你还得多买一方肉才够分。

说来说去，村里人很少吃笋，原因更在于没有与冬笋、春笋相佐的其他食材。油焖笋或者素什锦炒笋片都需要大剂量的油糖酱，腌笃鲜需要鲜肉与咸肉，就算笋干烧肉也要有肉。今天的我们有钱又有闲，才会讲究笋的质地优劣，笋肉细嫩方能鲜，优质的春笋应该是蔸大尾小的体型，这样的笋子肉多壳少。笋太大，根部纤维较粗已老化，而又细又长又直的笋更不用看了，就是劣质老笋。再看笋衣，必须是从笋尖到中部呈棕黄色又有光泽，黄白色的根部一看就是还未完全长出土层的新笋。最后看笋节，节与节之间越是紧密，肉质也就越为细嫩。

中国人素爱竹。竹性本高洁，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竹性又潇洒，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花中四君子中，最慷慨亲民偏偏也是竹，可为食，可制笛，可做舟，可取薪……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从爱竹咏竹到爱屋及乌，对竹的萌芽——笋亦爱得热切，“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竹与笋，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文化的载体，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品格的追求。

如今，春笋依然是江南人餐桌上的珍馐，竹子也依旧在乡村与城市间默默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始终紧密相连，而那份对竹与笋的情感，早已融入了我们的血脉，成为代代相传的记忆与情怀。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03月20日 A08版）

作者：陈静

编辑：王洁

审核人：卜子华

审签人：王璟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