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宁远的荤菜做得好,那是有目共睹的,真材实料,色香味俱佳。
那么,宁远的素菜制作水平如何?让我们走近具有代表性的蒜扣扣,来一番“管中窥豹”。
透过一粒蒜种打量田园风光
在湘南大地,九嶷山下,种菜高手们把普通的大蒜种出了名堂。
他们偏爱栽种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本地当家品种。老蒜球芯梗粗壮,硬挺得像一截铁木筷子。蒜瓣的外皮泛着红晕,远远看去,像是给白胖的蒜瓣披了一件紫红的外衣。你若把它剥开,一股香气直往鼻孔里钻,辛辣里藏着回甘,热烈中透着温厚。
但真正让宁远大蒜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蒜白——那一截连接蒜叶和蒜根的茎秆,足有一尺多长,这在宁远司空见惯,而在别处却很难得。一般的大蒜,蒜白不过三五寸而已,叶多茎少,吃的是叶子;宁远的大蒜,叶片稀疏,蒜白脆嫩多汁,香气浓郁而辛辣味淡,还带着一股类似大葱的甜味。这样的蒜白是做宁远酿豆腐的绝佳配料,也是泡制和腌制的上好食材。
如此说来,宁远种蒜的那些菜畦蓬勃葳蕤,是很上镜的九嶷山田园风光。
宁远蒜白超长的诸多因素窥探
七葱八蒜,这是宁远菜农的口诀。种葱种蒜是有节令的,过去的宁远人遵令而行,农历的七月和八月不容错过。现在,随着科技发展,耕作水平提高了,种葱种蒜不再局限于农历的七月和八月。
有的时候,我跟菜农们交谈,他们非常爽直,跟我列数着宁远土蒜蒜白超长的奥秘。
大家喜欢选用本地品种,祖祖辈辈种了几百年,适应了这一方水土,成了优质品种。再就是基肥充足,肥效期长。他们施用的是腐熟的农家肥,沤得透透的,甚至还用机子粉碎过。种子埋得深,土壤的透气性好。香蒜的根扎得深,茎秆才能长得长,而且白白嫩嫩。另外,宁远种蒜的菜农多,大家比拼着种,王家的蒜白九寸,李家的就要一尺,张家的就要一尺二。比着比着,各使各的招,各摆各的谱,绝技就出来了。还有需要强调的是旺盛的市场需求促进了彼此交流,也调动了生产的积极性。宁远人动不动就拿嫩蒜做香料,做配菜,因此消耗量巨大。嫩蒜在宁远是百搭辅料,做腊肉、血鸭、烟熏豆腐、水煮鱼、水市大菜要用,做酿豆腐更要用,何况还要做成日常的泡菜和腌菜呢。
宁远的蒜农哪里是在种蒜?分明是在经营一门维生的手艺,传承一种不服输、不止步的力争上游的地方文化精神。
蒜扣扣的叫法竟然是童言童语
同样的菜品,同样在宁远,我们阳明山南麓那一块地方叫的是“蒜梗梗”。交往面宽了,我发现宁远叫“蒜扣扣”的人更多。为此,我们很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一次,我在县城西郊的一个学生家里做客,疑团得以消除。
那天中餐,学生的奶奶端出一盘腌制好的嫩蒜梗,那些蒜梗寸把长,有的一端带有略微凸起的小蒜球。我夹起一根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酸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
“这叫什么?”我故意发问。
奶奶笑了:“蒜扣扣。这一带的土话就叫‘蒜扣扣’。”
见我好奇,读过初中、见过世面的她比划着说:“你看这个,蒜梗一小段,带着一个蒜球,不就是汉服、唐装上的盘扣的样子嘛。小孩子嘴甜,就‘蒜扣扣蒜扣扣’叫开了,后来大人也跟着叫,叫顺了口,反倒忘了它的大名。”
“蒜扣扣”这名字起得好,三个字里藏着一幅画:一颗凸起的蒜球,连着一截白嫩嫩的蒜梗,盘成一颗圆润的扣子,被汉服、唐装的发明者尝试着钉在衣襟上,后来也钉在了宁远人的心头上。
这名字不是文人雅士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是在田野里、灶台边、饭桌上蹦出来的。童言童语,天真烂漫,却道出了这东西最神似的样子。
蒜扣扣的常式:坛子里的光阴
在宁远,蒜扣扣最寻常的吃法是做成泡菜和腌菜。
宁远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一口酸盐水坛子,土陶的或者玻璃的。坛子不大,肚大口小,坛沿上围着一圈水,可以隔绝外面的空气。坛子里装着盐水,放了花椒、八角、桂皮。那盐水是养着的,越养越醇,越养越香。
宁远新收的嫩蒜,蒜白部分长得很,洗净,晾干,一棵可以截成好几段,每段一两寸长,这是上好的蒜扣扣。放进酸盐水坛子里泡上一两天,蒜的辛辣劲被驯服了,只剩下成熟了的幽幽的咸香。捞出来一看,原来白生生的蒜段浸出了淡淡的玉沁色,酸爽脆嫩,称得上“下饭神器”。
腌制法与泡菜式有所不同。嫩蒜洗净,放在太阳底下晾晒半天,等蒜叶发蔫了再收回家里切段,加入姜米、剁椒、辣椒粉等物,揉搓均匀,最后放入干净、干燥的坛子里密封。半个月后,蒜扣扣染上了一层红亮的色泽,酸、辣、咸、鲜,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能叫人精神一振。
一碗白米饭,就着几根蒜扣扣,竟能吃得碗底朝天。那滋味,是米饭的平淡遇到了蒜扣扣的浓烈,是温吞遇到了热烈,虽然是日子里最常见的搭配,却总也叫人吃不腻。
蒜扣扣变式:创造的无限可能
蒜扣扣的妙处,不仅在于它本身好吃,更在于它能“百搭”——可以和许多东西一起泡、一起腌,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
最家常的变式,是与嫩姜块、芥菜梗、胡萝卜条同泡。嫩姜的微黄、芥菜的碧绿、胡萝卜的橙红,加上蒜扣扣的雪白,泡在坛子里,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捞出来装盘,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煞是好看。味道也融合得恰到好处——姜的辛辣、芥菜的清苦、胡萝卜的甜脆,都被蒜扣扣的香串了起来,各自独立又浑然一体。
还有一种变式,就是在腌制蒜扣扣的时候加入少许霉豆腐。霉香和蒜香生出奇异的风味,醇厚中带着鲜美。也可以在出坛后淋入豆腐乳盐水,味道同样爽口。更有意思的是,拿绿豆粉丝大小的蒜根须跟蒜扣扣同腌,嚼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要是着急,还有更快捷的做法。把蒜梗拍松,切成段,加入盐和剁椒,抓拌抓拌,上桌就是一道凉拌菜……
这些变式,看起来只是食材的搭配、调料的变化,但它们的背后竟然藏着一种态度——不满足于一种吃法,不墨守成规,总想着能不能更好吃一点、更丰富一点。这种态度,说小了是料理三餐的心思,说大了是丰富人生的智慧。
一碟小菜映照的天地人心
蒜扣扣之于宁远人,不只是菜品,更是一种有滋有味的日子。
秋末冬初,嫩蒜上市。从这时起,一直到次年夏初,宁远人家的餐桌上往往少不了它。早饭时,一盘煎鸡蛋,一盘蒜扣扣,喝粥如有神助;午饭时,鱼肉之外,蒜扣扣配白米饭,神搭;晚饭时,蒜扣扣配花生米,可以佐餐下酒,当然最好有辣椒炒肉作陪。蒜扣扣开胃解腻,杀菌消炎,是百姓餐桌上的常客,不抢风头,却不可或缺。
而宁远人的创造精神,也在这碟小菜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种蒜种出绝活,吃蒜吃出花样,这份创造不会凭空而来,有很深的根基——九嶷山水钟灵毓秀,被舜帝的孝行仁德浸润了数千年,滋养出了踏实肯干、破旧立新的好品格。于是,宁远人笃信这样一条真理:好东西是种出来的,也是做出来的。种蒜如此,做菜如此,成家兴业也是如此。
因此,村村有美食,家家有拿手好菜,让宁远的美食文化“火爆出圈”。2024年到2025年,宁远举办的“村厨大会”受到了省台和央媒的关注,血鸭、酿豆腐、状元水丸子、水市大菜——这些乡土菜肴登上了大雅之堂。九嶷山的南风集和县城里的东门古街上,非遗工坊、特色门店鳞次栉比,游客既能品尝美食,也能亲手体验制作工艺。这一切和蒜扣扣的常式与变式何其相似——既守住了根本,又在不断创新。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过:“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蒜扣扣的先天是宁远的土、宁远的水、宁远的气候、宁远的人。而把这先天发挥到极致的,是宁远人那颗不安分的心——不满足于吃饱,还要吃好;不满足于一种吃法,还要变出花样;不满足于自己享用,还要传给别人。
蒜球萌宠,蒜白脆嫩,蒜扣扣还是那个酸辣鲜香的蒜扣扣。但它事实上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蒜扣扣了——它成了新时代的一种符号,一种精神象征。从一棵蒜,到一碟蒜扣扣,再到一桌子宁远版的湘菜,直至一个热气腾腾的新宁远——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宁远的蒜扣扣还会出现新的变式么?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是留给明天作出回答吧。
(作家张映华钟情于本土文化,已出版大型故事集《九嶷来了舜帝爷》,目前正在创作推介宁远山水风光、地方美食和人文风情的散文集《就在宁远》。书稿拟分“美景不远,就在宁远”“美食不远,就在宁远”和“美意不远,就在宁远”三大部分,目前第一、第二部分已基本完稿。《蒜扣扣的常式与变式》属于第二部分的篇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