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小时候，瓜子是主要的待客之食物，上世纪七十年代，亲朋聚会，敬茶之余，嗑瓜子是主要的交流方式。其中，葵花籽，皮薄味香，俗称香瓜子，嗑起来清脆有声，每到过年，当炒熟的香瓜子端到桌前，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着香瓜子，家里的气氛会渐渐热闹起来。

嗑瓜子，杭州人叫“剥香瓜子”，在门牙处找准位置，微微一压，“咔”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壳便裂成两片匀净的月牙儿，露出里头饱满微绿的仁。这响声是有节奏的，是除夕夜最熨帖的背景音。当时，瓜子种类有奶油葵瓜子，还有椒盐南瓜子和话梅西瓜子。我最喜欢吃的是奶油葵瓜子，每一粒葵花籽裹着淡淡的奶油香气，放入口中，那浓郁的奶香与瓜子本身的醇厚香味交融，甜而不腻，让人欲罢不能。当时，我总是吃得最起劲，抓着瓜子往嘴里送，嘴角沾满了奶油粉末。椒盐南瓜子有浓郁的咸香味，经精心炒制后，外壳酥脆，轻轻一咬，外壳破开，里面便露出翠绿色的瓜子仁。话梅瓜子酸甜，瞬间能打开味蕾，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上世纪80年代，家里有了黑白电视机，当时，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嗑着瓜子，不知不觉中，面前的瓜子壳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但小孩子是坐不住的，我总是抓一把瓜子揣进棉袄兜里，溜到天井或巷口，与小伙伴玩耍，瓜子在口袋里哗啦作响，是满实的快乐。当时，我常与小伙伴们比谁嗑瓜子快，嗑得完整，赢的人，能多得几粒奶油味的瓜子。最有趣的，是学着大人们“听响卜”，除夕夜将尽时，我悄悄摸到门后，屏住呼吸，剥开一粒瓜子听声响，听大人说，那一声脆响的余韵里，能隐约“听”到来年的运程，但我每次听到的，是自己怦怦的心跳，但那神秘与期待，曾让我心头发热。

吃瓜子习俗，历史悠久，早在北宋初年就已经流行，当时，《太平寰宇记》记载的幽州乡俗中已有“正月嗑瓜子”习俗。古人吃的瓜子主要有葵瓜子、南瓜子和西瓜子三类，其中，吃西瓜子历史最为悠久，晚清之前，人们嗑的瓜子主要是西瓜子，南瓜子和葵瓜子，皆为美洲外来作物，于明代末期才辗转传入中华，南瓜子至晚清时期才开始流行，比葵瓜子流行得早，比起葵瓜子，葵瓜子皮薄味香，好吃又好嗑，到了民国时代，葵瓜子成了人们最喜爱的瓜子。

今年春节，由于母亲住院，没有阖家聚餐喝酒，在病房陪护老人之时，想起小时候过年，阖家吃瓜子的欢乐情景，不由找了丰子恺《缘缘堂随笔集》内的《吃瓜子》一文翻阅，在《吃瓜子》中，丰子恺先生说，中国人吃瓜子具有博士般的技能，不须用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瓜子仁留下，把所有的壳吐出，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格”，“呸”，“格”，“呸”，……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或许受家里习俗影响，我夫人特别喜欢吃瓜子，而且是吃瓜子的高手，很多年前，我与夫人谈恋爱之时，她往往一把瓜子入口，能干净地吐出瓜子壳，曾令我惊诧不已。

国人之所以喜欢吃瓜子，据丰子恺先生在《吃瓜子》一文中总结，主要缘于三点，是吃不厌，吃不饱，须剥壳。吃不饱为吃不厌提供了空间，需剥壳，造成了饥饿效应，吃不厌，是瓜子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上世纪80年代，年广久的傻子瓜子甫问世，曾风行一时，其秘诀在于工艺和口味，即改传统的炒为煮了后再烘，配料不仅有常见的咸、椒盐和五香，使口味扩展到十多种，更重要的是煮，配料的滋味，透过瓜子壳直接浸入，掺和在瓜子仁上，有绵长隽永的口感，可谓瓜子“吃不厌”的登峰造极。

瓜子自古流行，还在于其独特的文化寓意。在中华传统文化中，“瓜”有特殊文化象征寓意，瓜，外形大多浑圆，颇似孕妇腹部，体内多结籽实，被赋予“多子多福”吉祥寓意，在古代，大的瓜称为瓜，小的瓜称为瓞（音dié），成语“绵绵瓜瓞”有“子孙繁衍，相继不绝”寓意，古人常用来祝愿子孙昌盛。过年嗑瓜子习俗流行，与瓜独特的寓意有关，小时候，听祖母讲，瓜子有“多子多福”吉祥寓意，过年嗑瓜子叫“嗑穷”，有“嗑掉贫穷，迎接新年富足”寓意，因此，瓜子是春节必不可少的年货。春节期间，亲朋好友拜年上门，主人敬茶之余，瓜子是主要的敬客之美食。

如今，零食种类越来越丰富，吃瓜子早已少了我童年时代那份热度。但面对瓜子时，与家人相聚嗑瓜子的欢乐的情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其承载着的独特的文化寓意、家的温度及美好的记忆，早已留在了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