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家馆子,藏在巷子最深处,连招牌都没有。
老板姓郑,六十多岁,秃顶,爱穿白汗衫,夏天摇蒲扇,冬天揣手炉。他有个怪癖:不让人进厨房。
有回一个熟客喝多了,非要进去看,郑老板堵在门口,慢悠悠说:“《周易》看过没?‘圣人立象以尽意’,我这厨房,象也没有,意更说不清,你看了也白看。”
熟客被他绕晕了,乖乖坐回去。
郑老板只做一道菜:肝腰合炒。
这道菜在川菜里不算稀奇,猪肝猪腰切片,配木耳青笋,急火快炒,十几秒出锅。难就难在那个“十几秒”上——多一秒老了,少一秒还生。火候这东西,说得出说不出,全靠手知道。
《吕氏春秋》里讲“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说的就是这个。
我隔三差五去郑老板那儿吃一盘,吃了三年。有天忍不住问:“郑老板,你这火候咋掌握的?”
他正收拾碗筷,头也不抬:“你问哪个火候?炒菜的还是人生的?”
我一愣:“有区别?”
他坐下来,点根烟:“炒菜的火候,一锅就几分钟;人生的火候,一过就是几十年。但道理一样——急了不行,慢了不行,该收手时收手,该出锅时出锅。”
我等他往下说。
他吐口烟:“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工人,脾气爆,见谁怼谁。有回跟领导干架,差点开除。我师傅跟我说,你小子炒菜那会儿手挺稳,咋到了人跟前就稳不住?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炒菜和做人,是一回事。”
“咋回事?”
“火候。”他把烟掐灭,“你对人发火,是火大了;你憋着不发,是火小了;你发完后悔,是出锅晚了。什么事儿都得等到那个点,不早不晚,刚刚好。”
我听着,想起苏轼那句“着力即差”。东坡先生晚年悟出来的道理——太用力就错了——跟郑老板说的“火候”,竟是一回事。
正说着,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丧气。往凳子上一坐,也不点菜。
郑老板看他一眼,问:“失恋了?”
年轻人点头。
郑老板没吭声,进厨房了。几分钟后端出一盘肝腰合炒,往年轻人面前一放:“吃。”
年轻人不动筷子:“吃不下。”
郑老板坐下来:“晓得我为啥给你炒这盘菜不?”
年轻人摇头。
“肝和腰,一个最嫩,一个最脆,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儿。火大了就老,火小了还腥,得刚刚好。你谈恋爱也一样,太热了人家怕,太冷了人家走。吃一口,试试。”
年轻人夹一片肝,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一片腰,再嚼。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郑老板递张纸过去,没说话。
年轻人吃完一盘,擦擦嘴,站起来:“郑叔,我懂了。”
郑老板摆摆手:“懂了就好,走之前把账结了。”
年轻人走了。我问郑老板:“他懂啥了?”
郑老板笑:“他懂个屁,但至少把饭吃了。能吃饭,就能活。”
我想起《菜根谭》里的句子:“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郑老板这盘肝腰合炒,咸淡适中,火候刚好,吃进嘴里,倒真尝出几分“真味”来。
后来有阵子没去。再去时,馆子没了,巷子拆了,只剩一片工地。
我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郑老板打个电话,才想起来从来没问他要过号码。
正转身要走,身后有人喊:“哎!”
回头一看,郑老板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架着锅,锅边坐着煤炉子。
他乐呵呵的:“搬家了,流动作业。”
我问:“去哪儿?”
“哪儿有人去哪儿。这附近工地多,工人要吃饭。”他支起锅,点上火,“来一盘?”
我坐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炒着菜,忽然说:“其实那天那个娃儿,啥也没懂。”
“嗯?”
“但他吃了一盘菜,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这就够了。人生嘛,哪来那么多‘懂’?能把日子过下去,就是最大的火候。”
火苗蹿起来,锅铲翻飞,十几秒后,一盘肝腰合炒递到我手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扬尘和车流,吃了一口。
嫩,脆,香,刚刚好。
(作者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读者互动20条
1. 你遇到过像郑老板这样“说不清道理但就是有道理”的人吗?
2. 郑老板不让进厨房,你好奇不?想不想冲进去看看?
3. 《吕氏春秋》说“鼎中之变,口弗能言”,你有没有哪道菜觉得“说不清楚但就是好吃”?
4. 郑老板把火候和人生放在一起讲,你觉得有道理没?
5. 苏轼说“着力即差”,你人生中有没有“用力过猛”的时候?
6. 年轻人失恋吃了盘肝腰合炒,你觉得他“懂”了吗?
7. 你失恋的时候,最想吃啥菜?
8. 郑老板说“能吃饭就能活”,你同意不?
9. 你身边有没有像郑老板这样“流动作业”的摊贩?
10. 肝腰合炒这道菜,你吃过没?觉得咋样?
11. 《菜根谭》说“真味只是淡”,你觉得最有“真味”的川菜是哪道?
12. 你有没有在路边蹲着吃过饭?啥感觉?
13. 郑老板从有店面变成流动作业,你觉得他亏了还是赚了?
14. 你相信“火候”这回事吗?不管是炒菜还是做人。
15. 如果你去郑老板那儿吃饭,你想问他啥问题?
16. 你觉得川菜里哪道菜最考验“火候”?
17. 你人生中“火候到了”的一件事情是啥?
18. 郑老板说年轻人“把饭吃了,能活”,你觉得“吃”和“活”是啥关系?
19. 你有没有因为一道菜,记住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20. 下一期想看川菜的哪个角度?评论区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