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我做16道菜,岳母嫌螃蟹蒸老,妻子附和我当场拎箱走人
一、忙碌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就开始备菜了。
厨房里雾气腾腾,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案板前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要过年了。
“建明,螃蟹买回来了!”
老婆林晓茹拎着两个塑料袋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她把袋子往水池里一放,凑过来看我切菜:“这么多?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我头也不抬,“你妈爱吃的藕夹我还没炸,得趁新鲜。”
林晓茹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辛苦了。”
我笑了笑:“辛苦啥,一年就这一回。”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太信。
结婚五年,每年年夜饭都是我做。第一年做六道菜,第二年八道,第三年十二道,今年——我瞄了一眼灶台上列的单子——十六道。
十六道菜,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下午四点了,才刚备完一半的料。
林晓茹在旁边帮我剥蒜,剥着剥着忽然说:“我妈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不知道,早上打电话,说话夹枪带棒的。”她低着头,手里的蒜皮一片片落在垃圾桶里,“你待会儿注意点,别跟她顶嘴。”
“我啥时候顶过嘴?”
林晓茹没接话。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没顶过嘴,但我那张脸,有时候比顶嘴还难看。我不会装,不高兴了就挂在脸上,岳母最烦的就是我这点。
“行了,我知道了。”我继续切菜,“你爸今天来不来?”
“来。”林晓茹说,“我妈说了,必须来。”
我没再问。
岳父岳母离婚十年了,岳母一直没再找,岳父去年刚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年夜饭叫前夫来吃,这种事也就岳母干得出来。
但我没资格说啥。在这个家里,我的身份就是做饭的、干活的、掏钱的,外加一个“配不上林晓茹”的标签。
这标签是岳母贴的,贴了五年,撕都撕不下来。
第一次见岳母是相亲那天。
林晓茹长得好看,在商场做导购,我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柜台后面冲我笑,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我得娶。
处了半年,我带她回老家见我爸妈。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临走还往林晓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是见面礼。
轮到我去她家,待遇就完全不一样了。
岳母住在城东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我拎着烟酒水果上门,岳母开门,上下打量我一眼,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修车的?”
我是修车的。技校毕业,学了门手艺,开了家修车铺,一年挣个十几万,在我们那小地方算不错的了。
但岳母显然不这么想。
“晓茹跟我说你在城北有套房,多大?”
“九十平,贷款的,月供两千。”
“贷款啊?”岳母的眉毛挑起来,“那车呢?”
“有辆皮卡,拉货用的。”
“皮卡?”她嗤笑一声,“那玩意儿能开出去见人?”
那天中午的饭我吃得浑身难受。岳母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菜,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问我家几口人,问我爸妈干啥的,问我有没有兄弟姊妹,问完一轮,最后来了一句:
“你这种情况,按理说我是不同意的。但晓茹喜欢你,我也没办法。以后好好干,别让她受苦。”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想:我啥情况?有房有车有手艺,怎么就“这种情况”了?
后来林晓茹告诉我,她妈原本给她介绍了个公务员,人家有编,父母也是体制内的,结果人家嫌林晓茹学历低,没成。
“我妈一直憋着这口气。”林晓茹说,“她就想让我找个比那个公务员强的,证明给人家看。”
我哭笑不得:“那你不该找个当老板的?”
林晓茹瞪我一眼:“我就喜欢你,怎么了?”
就冲这句话,我发誓这辈子对她好。
结婚五年,我没让她洗过一只碗,没让她拖过一次地。修车铺的活再累,回家我也抢着做饭。岳母那边,逢年过节烟酒伺候,生日从不落下,她家水管漏了、灯泡坏了、电视机出毛病了,我一个电话就到。
我以为这样总能换来一句好话。
可五年了,我在岳母嘴里,永远是“那个修车的”。
今年过年前半个月,岳母就给林晓茹打电话,说是要来我们家吃年夜饭。
“今年在你家吃。”她说,“我懒得折腾。”
林晓茹挂了电话,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来呗,正好试试我那套新买的餐具。”
林晓茹说:“我妈说,要叫你爸也来。”
我愣了一下:“我爸?”
“她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你爸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我爸确实一个人。我妈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想把他接来一起住,他不肯,说一个人自在。
岳母主动邀请我爸来吃年夜饭,这事听起来挺暖心。
但林晓茹的表情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她还说啥了?”
林晓茹低着头,半天才说:“她说……让你爸早点来,帮着打打下手。”
我明白了。
我爸来了,就不是客人,是打下手的。岳母这是要让我爸也看看,他儿子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我没吭声。
林晓茹握住我的手:“建明,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我知道。”
我知道。
五年了,我什么不知道?
二、到来
大年三十那天,我爸一早就来了。
他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袋苹果,还有一箱他珍藏了半年的老酒。
“叔叔!”林晓茹开的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您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过年嘛,应该的。”我爸换鞋的时候,眼睛已经往厨房瞄了,“建明呢?”
“在厨房呢,忙一早上了。”
我爸走进厨房,看着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
“这么多?”他凑过来看,“做几个菜?”
“十六个。”
我爸沉默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
我鼻子有点酸,没回头:“爸,您去客厅坐着,晓茹给您泡茶。”
我爸没去,他挽起袖子,开始帮我洗菜。
“爸,您别——”
“咋了?我帮自己儿子洗个菜不行?”他头也不抬,“你妈在的时候,年年年夜饭都是她做,我做下手。后来她不在了,我一个人过年,连年夜饭都懒得做了。今年好,有你们。”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的手在水里搓着青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了之后,他瘦了十几斤,话也少了。我接他来住,他不来,说怕打扰我们小两口。我知道,他是怕儿媳妇嫌弃。
其实林晓茹不嫌弃,林晓茹对他挺好的。但老人家的心思,你掰不过来。
十点多的时候,岳母到了。
门一开,她那张脸就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大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妈,新年好。”林晓茹接过食盒。
“嗯。”岳母换鞋的时候,眼睛已经往屋里扫了,“老林还没来?”
“还没。”
“哼。”她哼了一声,走进客厅,看到我爸正在擦桌子,愣了一下,“哟,亲家公来得这么早?”
我爸直起腰,笑着打招呼:“大姐,新年好。”
岳母点点头,目光落在我爸那件棉袄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晓茹:“给你的,新年礼物。”
林晓茹打开,是一对珍珠耳环。
“谢谢妈。”
岳母又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给建明的,压岁钱。”
我刚好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个红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结婚五年了,每年过年岳母都给我压岁钱。按理说这是长辈的心意,我应该高兴。可每次她给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都像是在打发一个要饭的。
“谢谢妈。”我把茶放在她面前,“您喝茶。”
岳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这是什么茶?”
“龙井。”
“哦。”她放下杯子,“我喝不惯,有普洱吗?”
我愣了一下:“有,我去泡。”
等我重新泡好普洱茶端出来,岳母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翻手机了。她头也不抬地接过杯子,放在一边,继续刷手机。
客厅里一时有点安静。
林晓茹在旁边陪着我爸说话,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我爸拘谨地答着,时不时瞄一眼岳母。
我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一家人过年?
“叮咚——”
门铃响了。
林晓茹去开门,进来的是岳父。
岳父今年五十八了,保养得挺好,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新年好新年好!”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谁都打招呼。
岳母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岳父也不在意,把酒放在茶几上,看到我爸,热情地伸出手:“亲家公!好久不见!身体可好?”
我爸赶紧站起来握手:“好好,你也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岳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建明,听说你在厨房忙活一上午了?辛苦了辛苦了!”
我笑笑:“应该的,您坐,我继续去做饭。”
回到厨房,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才刚开始。
三、暗涌
厨房里,蒸汽袅袅,锅铲翻飞。
我站在灶台前,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糖醋鱼已经装盘,油焖大虾正在收汁。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已经做好的菜:酱牛肉、凉拌海蜇、蒜泥白肉、四喜丸子……
我爸在旁边帮我剥蒜、切葱、递盘子,一句话不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累不?”他终于开口。
“不累。”
“歇会儿,还有几个?”
我看了看单子:“还有四个,螃蟹、肘子、清蒸鲈鱼、拔丝地瓜。”
“螃蟹蒸多久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看蒸锅。
螃蟹是十一点放进去的,现在快十二点了,整整一个小时。
“坏了!”我赶紧关火,揭开锅盖,一股蒸汽扑面而来。
八只大闸蟹,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壳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我用筷子戳了戳,蟹黄应该没问题,但肉可能有点老了。
“没事儿,”我爸说,“螃蟹老点也能吃,不耽误。”
我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岳母最爱吃螃蟹,每年过年都要买最好的。今年这八只,一斤多一只,花了我小一千。我特意问了卖螃蟹的,说是清蒸最好,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够了。
可我刚才一忙,忘了时间。
“爸,您帮我把这些菜端出去,摆桌上。”我把装好的菜递给我爸,“我收拾一下厨房。”
我爸端着菜出去,我站在灶台前,深呼吸了几下。
没事的,就老了一点,不耽误吃。
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电视开着,春晚的倒计时节目里,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岳父和我爸在聊天,岳母在翻手机,林晓茹在摆碗筷。
我端着最后几道菜出来的时候,看到岳母正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些菜。
“这都是建明做的?”她问。
“嗯,”林晓茹说,“他忙了一整天了。”
岳母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嚼了嚼,点点头:“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把螃蟹端上来:“妈,螃蟹好了。”
岳母的眼睛亮了亮,看着那八只肥硕的大闸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看着不错。”她说。
“都坐都坐,开饭!”岳父招呼大家落座。
十六道菜,摆满了整个餐桌。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酱牛肉、蒜泥白肉、凉拌海蜇、清炒时蔬、拔丝地瓜……加上中间那盘红彤彤的大闸蟹,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岳父开了一瓶他带来的茅台,给我和我爸都倒上。
“来来来,新年快乐!”他举起杯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烫,心里却热乎起来。
不管怎么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总是好的。
岳母拿起一只螃蟹,开始剥壳。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手。
她掰开蟹壳,看了看里面的蟹黄,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螃蟹,”她放下筷子,“蒸老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岳父打圆场:“老点老点,不耽误吃,这蟹黄多好,你看——”
“我说的是实话。”岳母打断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蒸多久?”
我喉咙发干:“一个……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她的眉毛挑起来,“螃蟹蒸一个小时?你没吃过螃蟹吗?”
“妈,我——”
“我买这螃蟹,一斤多一只,你知道多少钱吗?”她的声音扬起来,“一百多一只!你就给我蒸成这样?”
林晓茹在旁边开口:“妈,建明忙了一整天,忘了看时间,您别——”
“忘了?”岳母冷笑一声,“这么重要的事能忘?做十六道菜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菜做成这样,还不如少做两道,把螃蟹蒸好!”
我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岳父又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来来来,喝酒喝酒——”
“你别打岔!”岳母瞪了他一眼,“我花钱买东西,难道连说都不能说了?”
她把螃蟹往桌上一推,推开椅子站起来:“不吃了,扫兴。”
林晓茹也站起来:“妈!”
“我出去透透气。”岳母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筷子,脑子一片空白。
岳父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她就这样,别往心里去,咱们吃咱们的。”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林晓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建明……”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没事。”
我能说啥?
我能说“你妈怎么这样”?我能说“我忙了一天就换来这句话”?我能说“这五年我受够了”?
我不能。
我只能说:“没事。”
四、爆发
岳母出去透了半小时的气,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吃饭吧。”她坐回原位,拿起筷子。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已经吃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夹着面前的菜,机械地嚼着,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岳父和我爸在聊天,努力营造着过年的气氛。岳母偶尔插句话,语气正常得让人发毛。
林晓茹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担忧。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开口了。
“建明啊,”她看着我,“你那个修车铺,今年生意怎么样?”
我抬起头:“还行,比去年好点。”
“好点是多少?”
“大概……能多个两三万吧。”
“哦。”她点点头,“那也就十五六万?”
“差不多。”
“够干啥的?”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擦嘴,“晓茹跟我说,你们想换套大点的房子?”
林晓茹在旁边说:“妈,这事儿以后再说——”
“我问建明呢。”岳母打断她,继续看着我,“想换多大的?”
我硬着头皮回答:“想换套三居室的,一百二左右。”
“一百二?”岳母笑了一声,“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一万二一平,一百二就是一百四十多万。你首付都不够吧?”
“我们打算再攒两年——”
“再攒两年?”岳母摇摇头,“不是我说话难听,就你那点收入,攒到猴年马月去?”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攥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岳父又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慢慢来,谁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你别插嘴。”岳母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晓茹不听,非要嫁。现在看看,过得什么日子?租个老破小,过年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
“妈!”
林晓茹忽然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晓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妈,您够了。”
岳母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您够了。”林晓茹一字一句地说,“建明做这顿饭,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十六道菜,您吃了,骂了,还不够吗?”
岳母的脸色变了:“林晓茹,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我妈说话。”林晓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五年了,妈,五年了。建明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没数吗?您家水管漏了,他大半夜跑去修。您生病住院,他请了假去陪床。您过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琢磨送什么。他哪点对不起您?”
“你——”
“您嫌他是修车的,可他就是靠修车养活我和这个家的。他没偷没抢,没少给过我一分钱,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您凭什么这么说他?”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林晓茹继续说:“今天过年,他做这顿饭,是想让您高兴。螃蟹蒸老了,是他的错,可您至于这样吗?您知不知道他有多在意您怎么说他?您知不知道每次您说他,他心里有多难受?”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还有我爸,”林晓茹看向岳父,“您和我妈的事儿,是你们俩的事。您今天来,是客人,是长辈。可我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过得什么日子’?我过得不好吗?我没吃没穿吗?我没房子住吗?”
岳父尴尬地咳了一声,没说话。
林晓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
“建明,”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下来,“对不起。”
我站起来:“晓茹——”
“这五年,让你受委屈了。”她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你好,只要咱们俩好好过,其他都不重要。可我今天才明白,不是这样的。我妈这样对你,我爸这样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我就是帮凶。”
岳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尖利起来:“林晓茹!你疯了是不是?大过年的说这些——”
“我没疯。”林晓茹看着她,“妈,我很清醒。今天这话,我憋了五年了。我一直不敢说,怕您生气,怕您觉得我不孝顺。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话不说,这辈子就完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
我们都愣在那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晓茹!”岳母的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林晓茹没理她,走到我面前:“建明,咱们走。”
我呆住了:“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她看着我,“只要不在这儿。”
岳母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林晓茹!你反了天了?大年夜拎箱子走人,你想让亲戚邻居怎么看我?”
林晓茹甩开她的手:“妈,您在乎过我怎么看您吗?您在乎过建明怎么看您吗?您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您自己。”
岳父也站起来:“晓茹,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爸,我没冲动。”林晓茹看着他,“这话我早就该说了。您和我妈的事儿,我不想掺和。但请您以后别再装和事佬了,您和稀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和建明的感受。”
她拎起箱子,看着我:“建明,走不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
她眼眶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乱糟糟的,可在我眼里,她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走。”我说。
我转身走进厨房,解下围裙,拿起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爸也站起来,默默拿起自己的大衣。
“你们——”岳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你们走了就别回来!”
林晓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她说,“您知道吗?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早点说这些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我爸。
身后传来岳母的尖叫声,岳父的劝解声,还有茶杯摔在地上的脆响。
我都没有回头。
五、夜路
外面很冷。
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炸响,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衬得夜色更黑。
林晓茹走在我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抱抱她,想说“别哭了”,想说“没事的”,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爸走在旁边,忽然开口:“晓茹啊,好孩子。”
林晓茹没回头,但哭声小了一点。
我爸继续说:“叔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啊,我儿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今天我知道了,不是你嫁得好,是建明娶得好。”
林晓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下,她的脸都哭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儿一样。
“叔……”她叫了一声,忽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眼泪洇湿了我的毛衣,凉凉的,又烫烫的。
我爸在旁边站着,没有打扰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茹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带着眼泪,带着鼻涕,丑得要命。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走。”她说,“回家。”
我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回咱们家。”她挽住我的胳膊,“虽然小,虽然是租的,但那是咱们的家。”
我们三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除夕夜,路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卷起一阵冷风。远处的烟花还在炸响,近处的人家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爸忽然说:“建明,我记得你们那个出租屋,好像挺远的,得走一个小时吧?”
我点头:“差不多。”
“要不打个车?”
林晓茹说:“叔,大年夜,不好打车。”
我爸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就走着呗。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
于是我们三个就这么走着。
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紧闭的店铺,走过那些亮着灯的居民楼。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晓茹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了,再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索性关了机。
“谁?”我问。
“我妈。”
我没说话。
她又说:“还有我爸,我哥,我嫂子……”
我握紧她的手:“要不你接一下?报个平安。”
“有什么好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跟着自己男人走,还需要跟谁报平安?”
我心里一热,没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过头去看路边的树。
林晓茹笑了,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家了。
那是城北一个老小区里的两居室,九十平,我们租的。房子不大,装修也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还挂着我们结婚时买的十字绣,上面绣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进门的时候,林晓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又红了眼眶。
我假装没看见,去厨房烧水。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十字绣,忽然说:“百年好合,好。”
水烧开了,我给每个人泡了杯茶。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捧着热茶,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林晓茹说:“叔,今晚您就在这儿住吧,别回去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说:“那行,打扰了。”
“说什么呢?”林晓茹瞪他一眼,“您是我爸,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妈走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六、电话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号码,是岳母的。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响了几声,挂了。
刚准备继续睡,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号码,岳父的。
我接起来。
“建明啊!”岳父的声音急急的,“你们在哪儿呢?没事吧?”
“没事,在家。”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你妈昨晚一宿没睡,哭了大半夜。她就是想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好不好,又拉不下脸……”
我没说话。
“建明,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说话不好听,但没什么坏心。昨天的事,是她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爸,”我打断他,“让晓茹跟您说吧。”
我把手机递给刚醒来的林晓茹。
她接过去,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我知道了……嗯……回头再说吧……挂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我:“我爸想让我们回去吃午饭。”
“你妈的意思?”
“嗯,我妈拉不下脸,让我爸打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去。”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
“晓茹,你妈那个人……”
“我知道。”她打断我,“她嘴硬心软,她没什么坏心,她其实挺喜欢你的——这些话我听了几百遍了。可是建明,嘴硬心软就不是伤人了吗?没什么坏心就不是伤害了吗?”
我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特别害怕。我怕我妈当场跟我断绝关系,怕我爸站在她那边骂我,怕亲戚朋友说我不孝顺。可是说完之后,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就像……”她想了想,“就像背了五年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
“让你受委屈了。”
她抬起头,瞪着我:“林建明,你再说一遍?”
“让你受委屈——”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不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她戳着我的胸口,“这五年,你在我家受的那些气,我比谁都清楚。我一直装看不见,是因为我怕。我怕跟我妈吵,怕得罪亲戚,怕被人说不孝。我宁愿让你忍着,也不想面对那些麻烦。”
她眼眶又红了:“我才该说对不起。”
我抱紧她:“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哭了。”
她在怀里闷闷地说:“以后不哭了,以后只笑。”
那天中午,我们没去岳母家。
我爸做了一桌子菜——当然没有十六道,就四道,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我们三个围着那张小桌子,吃得热热乎乎。
吃饭的时候,林晓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
“嗯,好着呢……在建明家……他爸做的饭……吃了……知道了……回头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我妈说,让我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
“嗯,她让我跟你说,昨天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茹笑了:“你别太感动,她原话不是这样的。她原话是‘你跟他说,昨天我话说重了,让他别往心里去,以后好好过日子’。转述给你,就算道歉了。”
我爸在旁边说:“那是你妈拉不下脸,心里其实已经服软了。”
林晓茹哼了一声:“服软有什么用?下次该说还说。”
但她的表情,明显比早上轻松多了。
七、对峙
大年初二,林晓茹说想回趟娘家。
“你确定?”我问。
“嗯。”她看着我,“你陪我一起去。”
“我?”
“对,你。”她握住我的手,“这次你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我旁边就行。”
我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点点头:“好。”
我爸在旁边说:“去吧,好好说,别吵。”
我们到岳母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开门的是岳父,看到我们,他明显松了口气。
“快进来快进来!”他张罗着,“外面冷吧?喝杯热水暖暖——”
客厅里,岳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看到我们进来,她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晓茹走过去,在我旁边坐下。
“妈。”
“嗯。”岳母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林晓茹开口:“昨天您打电话,我接了。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岳母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林晓茹说,“我昨天说的话,不后悔。您要是还生气,我没办法,但我不会道歉,因为那些话都是真的。”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建明是我男人,我这辈子就认他。您要是还看不起他,还说他,那就等于看不起我,说我。您看着办。”
岳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林晓茹深吸一口气,“以后过年,我们不一定回来吃年夜饭了。”
岳母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晓茹说,“就是觉得,年夜饭应该开开心心的,不是为了应付谁。您要是不高兴我们回来,我们就不回来。您要是高兴,我们就回来。但有一个条件——”
她看着我:“建明是这个家的女婿,不是保姆。他做的饭,您爱吃就吃,不爱吃可以不吃,但不能挑。他买的礼物,您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可以扔,但不能嫌弃。”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林晓茹,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您做事,”林晓茹站起来,“是在跟您说我的底线。”
她拉起我的手:“话我说完了,走不走随您。但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站在那里,看着岳母。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愤怒到难堪,从难堪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岳父在旁边打圆场:“那个……都坐都坐,有话好好说——”
岳母忽然开口:“老林,你出去一下。”
岳父愣住了:“啊?”
“出去。”岳母说,“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岳父看看她,看看我们,犹豫了一下,起身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岳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建明。”
我心里一紧:“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不上你吗?”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是修车的,不是因为你没钱,不是因为你买不起大房子。”
我愣住了。
“晓茹她爸,当年也是个修车的。”她忽然说,“我们结婚的时候,比你们现在还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后来他发达了,开了公司,当了老板,然后就嫌弃我了,找了个年轻漂亮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看着晓茹跟你在一起,就想起当年的我自己。我怕她跟我一样,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嫌弃。”
我呆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晓茹也愣住了。
岳母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我这人嘴臭,说话难听,我知道。可我那些话,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我看着我闺女走我走过的路,我怕。”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昨天晓茹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她说得对,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岳母,那个说话永远夹枪带棒的岳母,那个我恨了五年的岳母,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我错了”。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打断我,“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她转向林晓茹:“闺女,妈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林晓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岳母伸手把她抱住,两个人在那里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终于停了。
岳母擦擦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行了,你们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妈——”林晓茹还想说什么。
“去吧。”岳母挥挥手,“回头再说。”
我们出了门,岳父在楼道里等着,看到我们出来,紧张地问:“咋样?”
林晓茹说:“没事,爸,您进去陪陪我妈。”
岳父点点头,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晓茹一直沉默。
我忍不住问:“你信吗?”
她想了想:“信。我妈那个人,从不轻易认错。她要是认错了,那就是真的。”
“那你……”
“我还得想想。”她说,“原谅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想,不急。”
八、和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恢复了平静。
林晓茹和她妈的关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橡皮筋,松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弹回去。
电话是打的,但话不多。岳母偶尔会发微信,问我们吃没吃饭,天冷了加没加衣服。林晓茹会回,回得很简短,但至少是回。
岳父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东西,说是你妈让带的。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自己腌的咸菜。林晓茹收下,但从不主动问起她妈的事。
有一次,岳父喝了点酒,跟我们说了很多。
“你妈那个人啊,”他说,“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俩穷,她跟我一起吃糠咽菜,从来不抱怨。后来我发达了,飘了,做对不起她的事,她才变成这样的。”
他看着我:“建明,你妈看不上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怕。她怕你跟当年的我一样,穷的时候什么都好,富了就变心。”
我说:“爸,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拍拍我的肩,“可你妈不知道。她需要时间。”
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那年夏天,岳母忽然生病住院了。
林晓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她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建明,我妈住院了。”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岳母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需要做手术。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到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别过头去。
林晓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
“嗯。”
“疼不疼?”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岳母忽然说:“你们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
林晓茹没动。
岳母又说:“我这病没啥大事,做了手术就好了。你们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
林晓茹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您生病。”
岳母愣了一下。
林晓茹继续说:“那时候您一生病,我就特别害怕。我怕您死了,怕没人管我了。后来长大了,不那么怕了,可每次您生病,我还是会想起那种感觉。”
岳母的眼眶有点红。
林晓茹握住她的手:“妈,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岳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林晓茹守在病房里。岳父也在,跑前跑后地忙活。
岳母做完手术出来,麻醉还没过,迷迷糊糊的。她拉着林晓茹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林晓茹凑近了听,忽然笑了。
“她说啥?”我问。
林晓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说,让建明过年多做点菜,她爱吃。”
我也笑了。
那一刻,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年过年,我们还是在自家过的。
但大年初二,我们去了岳母家。
门一开,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外套,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摆满了菜。不是十六道,但也不少。有鱼有肉,有凉有热,中间还摆着一盘大闸蟹。
“这是……”我愣住了。
岳母有点不好意思:“我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们尝尝。”
林晓茹看看那盘螃蟹,又看看她妈,眼眶红了。
吃饭的时候,岳母给我夹了一块肉:“建明,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
我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岳母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岳父在旁边说:“你妈为了这顿饭,准备了两天。光那螃蟹,就问了七八个人怎么蒸。”
岳母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岳母忽然说:“建明,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妈?”
“这是压岁钱。”她说,“以后每年都给你。”
我拿着那个红包,不知道说什么好。
岳母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建明,妈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妈,都过去了——”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这辈子,活得拧巴。跟晓茹她爸离了之后,我就把自己包起来了,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你嫁进来,我就把那些气都撒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其实你是个好孩子。对晓茹好,对我也好,我心里都明白。就是那张嘴,死活说不出好听话。”
我笑了:“妈,您不用说了,我都懂。”
她看着我,忽然也笑了:“行了,出去吧,别让她们等。”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晓茹问我:“我妈跟你说啥了?”
我把红包拿出来:“给了这个。”
林晓茹看了看,笑了:“她终于承认你是她女婿了。”
我把红包收起来,握住她的手。
“对了,”我说,“她让我明年过年多做点菜。”
林晓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她说,“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我爸在后座说:“我也来帮忙,咱们做二十道!”
“二十道?”林晓茹瞪大眼睛,“吃得完吗?”
“吃不完慢慢吃!”我爸笑呵呵的,“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的。”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除夕夜。
十六道菜,一盘蒸老的螃蟹,一句嫌弃的话,一个拎箱走人的背影。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要散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散了,才能重新聚起来。
就像那年夜饭,我做十六道,岳母嫌螃蟹蒸老。后来岳母自己做,让我多吃点。
就像那个拎箱走人的夜晚,我们在寒夜里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可最后,还是走到了春天。
九、新生
又一年除夕。
今年我们决定换个过法——所有人一起做饭。
厨房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我爸负责切菜,刀工还是那么糙,切出来的萝卜片有厚有薄。岳父在旁边打下手,递葱递蒜,跑得比谁都勤快。岳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她的拿手菜——红烧肉。
林晓茹在旁边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跟她妈斗嘴:“妈,您这肉放太多糖了,甜了吧唧的。”
“你懂什么?红烧肉就得放糖!”
“那也不能放半斤啊。”
“半斤怎么了?过年就得吃甜的,甜甜蜜蜜!”
我在旁边剥蒜,听着她们斗嘴,忍不住笑。
岳母扭头看我:“笑什么笑?过来尝尝咸淡。”
我走过去,岳母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竖起大拇指:“好吃!”
岳母满意地笑了:“那是,也不看谁做的。”
林晓茹在旁边翻个白眼:“刚才还嫌我切肉切得不好呢,这会儿就成了你做的了?”
岳父在旁边打圆场:“都做都做,咱们一家人做的!”
我爸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说:“下雪了。”
我们都往外看。
真的下雪了。细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瑞雪兆丰年。”岳父说,“好兆头。”
菜陆续端上桌。
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清炖鸡汤、凉拌海蜇、蒜泥白肉、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中间那盘大闸蟹,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来来来,都坐都坐!”岳父招呼着,“开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杯子里倒满了酒和饮料。
岳父举起杯子:“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烫,心里却暖洋洋的。
岳母夹了一只螃蟹,仔细剥开壳,看了看里面的蟹黄,点点头:“嗯,这次没蒸老。”
林晓茹说:“那是,我盯着时间的,二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岳母看她一眼:“盯时间有什么用?火候才是关键。”
“是是是,您最懂。”
“本来就是。”
她们俩还在斗嘴,但脸上的笑,都是真的。
我低头吃菜,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抬起头,是我爸。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点点头。
我懂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儿子,你过得挺好的。
我冲他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爸,多吃点。”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暖意融融。
这就是过年。
这就是家。
尾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
岳母还是会时不时挑我的刺,但语气变了,从以前的“你怎么这样”变成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后面那三个字,听着像是在骂人,实际上带着点亲昵。
林晓茹和她妈的关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她们还是会吵,但吵完之后,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回家回家。
有一次我问林晓茹:“你还记得那年除夕吗?”
她愣了一下:“哪年?”
“我蒸老螃蟹那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着那么多人面,拎箱子跟我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后悔?我后悔没早点拎。”
我也笑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明,你知道吗,那天晚上走在路上,我其实特别害怕。”
“怕什么?”
“怕我妈真的不认我了,怕亲戚朋友骂我不孝,怕以后过年没地方去。”她顿了顿,“可是走着走着,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她说,“你和我爸都在旁边。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握紧她的手。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春天快到了。
那个除夕夜,我们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可最后,我们走到了更好的地方。
有一天,岳母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家一趟。
我去了,她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妈,这是……”
“给你们的。”她说,“买房用的。”
我愣住了:“妈,这怎么行——”
“什么怎么行?”她瞪我一眼,“我闺女住那么小的房子,我看着不心疼啊?拿着,首付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
我看着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眼眶发热。
“妈……”
“别叫我妈。”她扭过头去,“叫了五年了,还没叫够?”
我笑了。
她嘴还是那么硬。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软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给林晓茹打电话。
“你妈给钱了。”
“什么钱?”
“买房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我问。
“没有。”林晓茹说,“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我笑了。
我懂。
她们母女俩,一个样。
都嘴硬。
可心,都是软的。
那年夏天,我们买了新房子。
搬家那天,岳母来了,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点点头:“还行。”
“还行?”林晓茹瞪她,“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您说还行?”
岳母不接茬,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给你们的,搬家贺礼。”
我打开一看,又是一笔钱。
“妈,您这——”
“别废话。”她打断我,“收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忽然说:“这地方不错,离菜市场近,以后我买菜方便。”
林晓茹在旁边小声嘀咕:“谁让你来买菜了?”
岳母假装没听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五年了。
从那个除夕夜,到今天。
从“你一个修车的”,到“这地方不错”。
从夹枪带棒,到嘴硬心软。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变的是态度,不变的是她们母女俩那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我忽然想起那年的年夜饭。
十六道菜,一盘蒸老的螃蟹,一句嫌弃的话,一个拎箱走人的背影。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惨的一个除夕。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除夕。
因为没有那晚,就没有今天。
没有那个拎箱走人的背影,就没有现在这个站在阳台上、看着风景、假装听不见女儿嘀咕的老太太。
没有那三个小时的夜路,就没有现在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有些路,必须走。
走了,才能到该到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岳母忽然说:“今年过年,在我家吃。”
林晓茹抬起头:“啊?”
“啊什么啊?”岳母瞪她一眼,“去年在你家,今年该我家了。”
林晓茹看看我,我点点头。
“行。”她说,“那今年我做菜。”
岳母哼了一声:“你做的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我跟我爸学的。”
岳父在旁边挺起胸膛:“对,跟我学的。”
岳母看看岳父,又看看林晓茹,忽然笑了。
那个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真的笑。
“行,”她说,“你做,我给你打下手。”
林晓茹愣住了:“真的?”
“真的。”岳母站起来,“走了,天黑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明。”
“嗯?”
“今年别再把螃蟹蒸老了。”
我笑了:“不会的,妈。”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林晓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笑了。”她说。
“嗯。”
“她以前从来不这么笑。”
我揽住她的肩:“以后会常笑的。”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又是一个好天气。
又是一个好日子。
那年除夕夜之后,我们又过了很多个除夕夜。
每一个,都很好。
但那个拎箱走人的夜晚,我永远记得。
那是我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