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漳州卤面寻味记

李纪兵

天还黑着，我就把儿子从被窝里薅起来了。本是沿着福建春节旅游路线返程，暂驻在漳州，想带儿子看一场东山岛海边日出，尝一碗漳州非遗卤面。

他闭着眼睛穿衣服，嘴里嘟囔：“爸，天都没亮……”我说看日出就得这时候，他又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大概不是好话。

到海边的时候，东边刚泛鱼肚白。儿子还困着，蹲在沙滩上拿手指头划拉沙子，也不说话。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海平面一点点亮起来。旁边有几个年轻人支着手机等着拍摄，还有个大爷架着长镜头，一看就是摄影高手。

太阳出来得很慢。先是海平线上染了一点红，然后慢慢拱出一个边，像谁拿笔画上去的。等它整个跳出来的时候，整片海真的在发光——不是夸张，是真的金灿灿的晃眼睛。我拍了儿子一下，说快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哦，然后又低头划拉他的沙子去了。

我懒得说他。我自己站着看，看了很久。

看完日出，我们去南门湾。那些彩色的房子靠着山，一排一排，有蓝有黄有粉，网上说叫“小圣托里尼”，也是电影《左耳》取景地。儿子倒不管什么圣托里尼，他看见沙滩就跑了过去，脱了鞋就踩水，一个浪打过来，裤脚湿了半截。他扭头看我，怕我骂他。我没骂，自己也脱了鞋……

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本地人在收渔网。儿子凑过去看，人家拉上网来，他就蹲着看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问这问那。我听不懂他问什么，也听不懂人家答什么，方言太重。但儿子听得津津有味，跟着人家走了一段。

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家小店吃饭，就是那种摆着塑料凳子、折叠桌的排档。点了一盘炒蛏子、一盘杂鱼，还有一碗紫菜汤。蛏子很肥，儿子一个人吃了大半盘，一边吃一边说：“爸，这比咱家那边的好吃多了。”我说废话，刚捞上来的。

吃完饭，我们去找文公祠。导航导了半天，拐来拐去，最后爬了一段台阶，到顶上一看，整个海湾都在脚下。月牙形的沙滩，蓝蓝的海，那些彩色房子像积木一样摆着。儿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他妈。我听见他发语音：“妈，这地方你该来的。”

下山的时候，他问我：“爸，咱们晚上住哪儿？”我说还没定。他说：“那要不就住这村里？”我说行。他就跑着下去找民宿了，一家一家问，问完回来跟我说哪家便宜、哪家老板看着好说话。最后找了一家，窗户对着巷子，看不见海。他说便宜就行了。

民宿老板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哥，得知我们爷俩从山东远道而来，又听我对漳州卤面格外上心，便热情地跟我们聊起这碗当地人引以为傲的面。

他说，漳州卤面起源于唐代，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是地道的闽菜名吃。功夫全在一锅卤汤里，以猪骨、鸡架为底，佐以鱿鱼、虾仁等海鲜食材长时间熬制，汤色浓郁、香气四溢。

再搭配各式卤料，大肠、鸭血、卤蛋是标配，也可加上五香卷、炸酥肉，鲜香味浓，是漳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也引得不少外地食客专程赶来，就为解这一碗馋。

老板话音刚落，儿子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哥又热心地给我们指路：要吃最正宗的老味道，就去延安北路的阿芳卤面。

第二天一早，我本想再去看一次日出，可儿子死活不肯起床，嚷嚷着只等着去吃卤面，别的哪儿也不去。我只好独自前往。还是昨天的位置，太阳依旧缓缓升起，可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儿子在身边总觉得少了点意思，便转身回去了。路过早点摊，顺手买了四个包子，给他当早餐。

吃完早饭，我们去渔村早市。这个他倒是来劲了。那些初春的虾蟹刚结束冬眠，在盆里蹦跳得更欢，带着早春的鲜活劲儿，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鱼。他蹲在一个盆前面，看那些虾跳出来又被人捡回去，看了老半天。卖虾的大姐看他好玩，捞了两只放在塑料袋里，让他拿着玩。他举着那两只虾，走一路看一路。

离开东山岛，我开车往漳州市区方向走，按照导航指引直奔延安北路。阿芳卤面馆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二十多分钟才轮到我们。儿子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浇头，这个也想加，那个也想加。我说你加那么多吃得完吗，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

最后他加了炸肉、五香卷、卤大肠，还有两只虾。我加了三样，没他多。

面端上来，他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就不说话了，埋头吃。我尝了一口，汤确实浓，稠得能挂住筷子，鲜得有点霸道。面条筋道，裹着汤汁，一口下去确实香。我那碗加了虾仁和香菇，也还行，但看他吃得头都不抬，我问他好不好吃，他点点头，嘴没空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爸，这个卤大肠，为什么和咱家那边的不一样？人家做得好吃。”

我问他味道哪里不一样，他歪着头想半天也想不出词，又埋头吃了起来……

吃完出来，他抹着嘴说：“爸，这个面，回去就吃不到了。”我说是啊。他说那怎么办。我说下次再来呗。他想了想又说，那得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等有机会吧。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他累了。后来他忽然说：“爸，其实昨天那个日出，也挺好看的。”我看了他一眼。他说，就是太早了，我困！

车开出漳州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正好，路边有人在卖卤面，锅里的香气氤氲四溢，招牌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我想起他小时候，带他出门，还得抱着。现在自己会找民宿、会跟卖虾的大姐聊天、会认真地说：这卤面回去就吃不到了。

我没叫他，让他嗅着漳州卤面的香气儿多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