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斑斓的沙坡尾历史文化街区 林梓健 摄
沙坡尾避风坞 傅韬旭 摄
厦港海洋文化展示厅内展示的船 陈伟凯 摄
厦门中小学生在沙坡尾活态展示馆内开展研学活动。(资料图片)
斑驳的渔船锈迹与骑楼里的潮店比邻而居,手作匠人俯身于银饰与陶器,不远处咖啡师将拉花做成闽南古厝的形状……这里,是厦门市思明区沙坡尾。
若要问起每一位游客来到厦门必要的打卡点,沙坡尾一定榜上有名。今年春节期间,28场非遗演出在沙坡尾轮番登场,活动参与人次约8300,片区共接待游客77.33万人次,同比增长15.92%。
“很多年前这里还是渔港。”陶馨在沙坡尾经营着自己的手作店,身为厦门人的她见证了沙坡尾这些年的巨变。她说,如今的沙坡尾作为厦门热门文化景点,节假日单日客流能破万,游客不再满足于拍照打卡,他们想知道每块砖瓦、每件作品背后的故事。
百余年前,沙坡尾是厦门港的发源地——从明清时期的军港、商港,到对台唯一渡口;百余年后,这里成了被烟火气笼罩的潮流地标。岸边的潮水见证了厦门港数百年的风云变幻,如今的沙坡尾正以全新曲调,唱响渔港新生的歌。
“新城”潮起玉沙坡
位于厦门岛西南滨海沿岸的沙坡尾,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位处厦门市思明区旧城的核心地带,也是厦门港的起源地。历史上,沙坡尾优越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与现在网红街区截然不同的“身份”。
既有沙坡尾,那是否有沙坡头?沙坡尾的所在,旧时为一条月牙形的海湾,此处海沙均匀且洁白如玉,故有“玉沙坡”的美称。清《鹭江志》记载:“环抱如带,沙长数百丈,上容百家,风水淘汰,毫无所损。”说的便是“玉沙坡”。
“沙坡尾连同沙坡头至厦门大学一带,便是以前厦门港古海湾的范围。厦门岛的兴起便源于厦门港的开启,因此沙坡尾在厦门军事海防、海洋贸易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陈文滨介绍。
在沙坡尾的前段记忆里,它几乎是作为军事要塞而存在。宋元时期,厦门的军港地位初步确立。北宋嘉祐三年(1058年),设水寨于嘉禾里,为厦门岛海防驻兵之始。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为抵御倭寇侵犯,筑厦门城,于玉沙坡设城门镇南关,上书“闽海屏藩”。明初,厦门成为东南沿海重要军港之一,据记载,玉沙坡等地为地域咽喉、出入要隘。
当刀光剑影逐渐散去,航运贸易的气息开始“升温”。明末清初,郑成功家族占据厦门、驱荷复台,并将厦门港逐渐发展成为对外贸易的主要商港。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大开海禁,清政府在厦门设立闽海关厦门正口。四年后,清政府将原驻扎泉州的泉州海防同知移驻厦门,专门管理台运,台湾也设立了专门管理台运的衙门。自此,厦门港成为对台运输的专门口岸。
“1685年至1784年间,厦门港成为大陆与台湾之间往来的唯一渡口,其主要港口范围就在草仔垵的妈祖宫路头到玉沙坡沿岸。沙坡尾地处厦门闽海关的南端,是通往厦门正口水道的重要隘口。”陈文滨说,当时厦防同知蒋元枢在接官亭前,建立了一座标榜航运业盛况的“盛世梯航、天南都会”石牌坊,往来台湾的官员、商人、百姓都要从这里进出,而这样的牌坊当时在台南对渡口岸也有一座。
清薛起凤编撰的《鹭江志》记载了当时的航运盛况:“风水淘汰,毫无所损,每商船出港,取数百作重,终岁不竭,宇宙中异事也。”
为协同海关工作,加强对南来北往船舶的管理,厦门城南沙坡尾设有文汛口与武汛口(汛口:盘查往来船只的关口),并修建了炮台。清道光《厦门志》卷四《防海略》记载了其主要职能:文武汛口主要负责稽查船只出入。文汛口由厦防同知司管理,负责港口的南北贩洋商船的挂验牌照,稽查船主、船员及乘客姓名、籍贯,验明后给照放行,并负责盘收兵谷兵米,传递台湾文书夹板以及管理地方事务等。武汛口在文汛口的东边,由水师提督标中营参将司管理,负责商船出入挂验。
南北货轮穿梭往来,独特的地理位置使沙坡尾成为彼时厦门航运贸易的重要关卡。与此同时,原渔商混用的港口开始功能分化,玉沙坡一带成为大小渔船的集中停泊地。
百年渔港的兴与衰
随着1850年钓业兴起,玉沙坡由此进入集捕捞生产、鱼行商贸、生活服务于一体的街市港区近百年的鼎盛时代,先后出现了沙坡头与沙坡尾两个著名渔港。
距离沙坡尾仅隔一条溪流的沙坡头,曾经是厦门岛上第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群众性渔港。沙坡头渔港开发较早,早期是渔商两用港,全盛时期有大小渔船600余艘,厦门海洋捕捞渔业的发展就从这里起步。清末民初,沙坡头渔港快速淹没于历史洪流中,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沙坡尾渔港。
为何斗转星移间,曾经的沙坡头渔港盛况出现在了沙坡尾?1931年,正逢厦门市政建设向厦港延伸,鹭江海岸线堤岸已修到了沙坡头,并修建相应市政设施,使其能与市中心相连。同时,随着厦门渔业崛起,厦门钓艚越造越大,三支桅一级钓艚在全港普及,导致狭小的沙坡头渔港不堪重负。1933年沙坡尾避风坞开始规划筹建,利用沙坡尾原有的潟湖地貌,在沙坡尾与大学路之间形成了一个面积约2.1万平方米的避风坞。
沙坡尾渔港在边迁移边改造中逐步完善,主要设施全部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1952年,作为厦门市政建设六大工程之一,沙坡尾避风坞清理了31500立方米的淤泥,坞口由原来的4米拓宽至12米。1969年,厦门市再次把疏浚避风坞列为重点工程,面积扩大至2.8万平方米。1987年,沙坡尾修建现代化驳岸码头,全长167米,设有500吨级泊位4个,还专门设立了全省首批台湾渔轮停靠站。
“沙坡尾见证了厦门港渔业的大起大落。”陈文滨告诉记者,新中国成立后,渔业由私营逐步转变为集体经营和国营,在新体制下,生产捕捞、渔队管理、供销体制等快速发展,从业人口、渔获产量及配套产业种类均创历史新高。
伴随避风坞改造发展的,是以渔业为核心的制造、加工等工业化产业集群。20世纪80年代,沙坡尾渔港迎来了全盛时期,原本的渔捞公社变成了海洋实业公司,周边也聚集了自50年代起便开始发展的鱼肝油厂、冷冻厂、船舶修理厂、水产公司等配套产业,形成海洋渔业的黄金时代。
经过多次整修,沙坡尾避风坞极限面积达到3万平方米,即便如此,这座见证无数渔业辉煌时刻的著名渔港,也不得不在时代的“催促”下,退出了历史舞台。
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渔业的衰落已经成为渔民们逐渐接受的现实。多年来竭泽而渔的捕捞方式,让海洋捕捞尤其是近海捕捞难以为继。与此同时,水产养殖的规模不断扩大。1994年,厦门水产养殖产量首次超过捕捞产量,成为新的产业支柱。
海洋产业发展的同时,周边岸上城市也在迅速成长。2000年,演武大桥动工,桩基打入避风坞外围沙滩,遮挡了沙坡尾避风坞的入口,大型渔船从此不能靠岸,渔业相关产业也相继搬迁。2015年,紧邻沙坡尾的世茂双子塔交付使用,300米高的塔楼成为厦门的新地标。高速发展的城市逐渐将渔港围剿,同年5月,厦门市发布退渔公告,从此,沙坡尾避风坞告别了最后一批渔民,渔民们告别了海洋。这座见证无数辉煌时刻的著名渔港,正式落下了帷幕。
向岸而生的“活态博物馆”
没有了渔民的避风坞,并未因此沉寂。
今日的沙坡尾化身为厦门文旅新地标,被文艺气息笼罩的同时仍保留了海洋特色与渔业元素,是一座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活态博物馆”。
“这里保留了船坞、锚地、岸线、骑楼等厦门代表性的渔港特征,它们都是最直接、最真实的城市记忆。”沙坡尾社区党委书记许长忠在沙坡尾做了10余年的基层工作,对于沙坡尾的改变他感触颇深,“虽然这里早已不复往日渔港的功能,但通过‘细胞级微治理’,沙坡尾得以在保留原始建筑格局、居民结构、文化底蕴的基础上,实现城区功能、人居环境、产业形态、文化品位的多重更新。”
2013年,沙坡尾原厦门水产品加工厂的部分厂区开始改造建设为“厦门艺术西区”,成为厦门首个青年亚文化的艺术聚集地;2017年,沙坡尾有机更新宣告完成,避风坞焕然一新,形成优雅与沧桑兼具、时尚与古朴共生的面貌;2018年,思明区在厦门首艘观赏性王船基础上,于沙坡尾建成厦港海洋文化展示厅;2019年,沙坡尾活态展示馆正式对外开放,将沙坡尾历史全盘收录其中,成为讲述沙坡尾历史和传播渔港文化的重要窗口……回顾沙坡尾发展的历程,有过叹息、有过不舍、有过阵痛,最终在困境中重生。
“从疍民习俗到送王船,沙坡尾一带有着丰富的非遗,是我们需要关注、保护和传承的。”2016年,来自台北的台青王伸豪跨越海峡来到厦门,2019年开始,他负责沙坡尾活态展示馆的运营管理工作。如今,王伸豪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台北来的“沙坡尾人”。他告诉记者,这些年沙坡尾的变化很大,不少青年选择在沙坡尾创业发展,他们很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对我来说,沙坡尾就是文创梦工厂,是可以筑梦圆梦的地方。”王伸豪说。
记者注意到,如今的沙坡尾仅大学路沙坡尾渔监路口至蜂巢山路路口这一长330米的核心路段,便聚集了162家店铺。商户越来越多,如何让旧渔港彻底新生的同时营造良好的商业与文旅氛围?2024年底,沙坡尾成立了全市首个新时代文明实践带商家联盟,通过多种方式加强联盟商家之间的资源交流,实现优势互补。今年初,沙坡尾推出限时步行路段措施,在规定时间内禁止机动车通行。
“现在沙坡尾的定位是‘雅俗共赏’——有高雅的、小资的东西,比如艺术西区和年轻人创业的新兴业态,也有接地气的民俗文化。”许长忠表示,新时代文明实践带让沙坡尾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良好营商氛围,而限时步行路段的措施则打造了两条交通微循环的动线,让交通出行更加贴近居民和游客的需要。
逝者如斯,光阴涤荡下的沙坡尾是旧的,沿街窗户外面晾晒着衣服,避风坞海水依旧翻涌;沙坡尾也是新的,原来的鱼铺变成了咖啡屋,古厝成了创意服装店……光阴如歌,把昔日港口的繁荣乐章,传唱千千万万遍。(记者 傅韬旭 林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