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俊霖
在陆游生活的南宋时期,江南百姓不仅爱吃稻米,而且喜欢吃面食。
靖康之变后,数百万中原百姓被迫南迁,他们的饮食习惯也被带到南方,加上南宋朝廷为了缓解粮食供应压力,鼓励江南各州郡种植小麦,小麦的种植范围从而扩展到长江流域。
当时,陆游的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也普遍种植着麦子,这在他的诗歌中多有体现:“有山皆种麦,有水皆种秔。”(《农家叹》)“秔”是稻子的一种。从他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出稻麦在南方的连作分布。甚至于,麦子还是当时南方百姓重要的主食之一:“日长处处莺声美,岁乐家家麦饭香。”(《戏咏村居》)“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时雨》)南宋时期,江南的面食花样特别多。陆游特别爱吃面食,而且尤爱汤饼。
汤饼是人们对水煮面食的一种统称。宋朝人黄朝英在《缃素杂记》中记载:“凡以面为食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
在陆游家,汤饼是一样不能缺少的主食。陆游的幼子陆子聿外出归乡,得知孩子即将回家,七十多岁的陆游起了个大早,在家中满怀期待,让小童准备汤饼:“长路归当饥,呼童具汤饼。”(《晨起待子聿归》)
陆游在诗歌中记述了他吃过的各种汤饼,他晚年经常表达自己生活清贫,难得吃上一次肉,比如,“汤饼挑春荠,盘餐设冻齑。”(《贫居时一肉食尔戏作》)陆游在这儿吃的是荠菜汤饼,当然了,如果将荠菜换成其他的蔬菜也是可以的。还有“汤饼满盂肥羜香,更留余地著黄粱。”(《早饭后戏作二首·其一》)“羜”指出生五个月的小羊羔,“肥羜”即肥嫩的羔羊肉。可想而知,羊肉汤饼也很美味。
汤饼是水煮面食的总称,汤饼当中还有很多细分类,比如说馄饨和馎饦,在陆游生活的时代,还有个“冬馄饨,年馎饦”的说法。
陆游曾在自己的诗歌中写道:“中夕祭余分馎饦,黎明人起换钟馗。”(《岁首书事二首·其二》)说的是除夕夜半要用馎饦祭祖,结束后全家分食剩下的馎饦。天刚亮时,人们换下旧的钟馗画像,换上新的祈福驱邪。陆游在诗中自注,按照乡俗,正月初一这天是必定要吃汤饼的:“乡俗以夜分毕祭享,长幼共饭其余,又岁日必用汤饼,谓之‘冬馄饨、年馎饦’。”
所谓“冬馄饨”,是冬天的馄饨还是冬至的馄饨?
宋朝人给了我们答案,宋朝的《武林旧事》在“冬至”的节俗条目中记载:“享先则以馄饨,有‘冬馄饨,年馎饦’之谚。”
在南宋的都城临安,冬至时人们祭祖用的是馄饨,过年则用馎饦。所以南宋时的江南百姓在冬至时要吃馄饨,这就有点儿像咱们现在过冬至要吃饺子一样。而且这天,临安的百姓倾城贺冬、店肆皆罢市过节,朝廷大朝会的规格堪比元旦。这就应了咱们现在还常说的那句谚语——“冬至大如年”。
平日里当然也可以吃汤饼,但按照当时的习俗,冬至和新年必吃汤饼,咱们可以这样总结——冬至的汤饼形式为馄饨,故称“冬馄饨”;新年的汤饼形式为馎饦,故称“年馎饦”。
宋代的馄饨像什么样子?宋朝人同样给我们留下了制作馄饨的方子:“少顷,操百遍,摘为小块,捍开,菉豆粉为米孛,四边要薄,入馅,其皮坚。”(南宋·浦江吴氏《中馈录》)
“米孛”对应的是今日“饽面”的意思。宋朝的馄饨同样用白面和面,揉成面饼,醒面之后反复揉面上百次,再揪成小块,擀成馄饨皮;擀皮时用绿豆粉做饽面防粘,馄饨皮要擀得四边薄、中间稍厚,包入馅料,这样做出的馄饨皮会紧实耐煮。
煮馄饨时,将馄饨沸水下锅,等馄饨翻滚浮起时便能捞起。南宋僧人释慧开曾写过一首《馄饨》诗:“宽著肚皮急叉手,镬汤里面翻筋斗。浑身糜烂转馨香,那个禅和不开口。”
这首诗以馄饨喻修行,说修行就像煮馄饨,唯有历经沸水翻滚的烹煮淬炼,才能煮出最香的滋味。但从诗中的描摹里,我们也能窥见南宋馄饨的模样——一个个馄饨“肚皮”鼓胀,突出的面角恰似人们交叠于胸前的手掌,它们在沸汤中翻滚腾挪,待到皮馅煮到软烂时,便散发出诱人香气——这般形态,与如今我们所吃的馄饨几无二致。可见宋代的馄饨与今日的馄饨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