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每到年关,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啥年味了,年味越来越淡了。
后来我仔细想想,觉得不对,明明一切都还在,父母在,我们在,小伙伴们都在,怎么年味就淡了呢?
小时候的年味,是在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期盼中到来的,可能也正因这期盼,年味在我们的记忆中被过分美化了,浓的就像一罐化不开的蜂蜜。
现在的年味,我们很少再期盼,甚至我害怕过年,因为过年意味着相亲,意味着被催婚,意味着被问工作问收入,意味着各种尴尬的场面和问题。
大约也正因此,我们觉得现在的年,不如小时候的年有年味,一切似乎都变得寡淡无味,变得不像小时候那样纯真美好,取而代之的是人情淡薄和虚情客套。
小时候的年,能吃到我们平时吃不到的美食,糖果、瓜子、丸子、果子、新衣服、压岁钱……各种平时我们馋的流口水父母也不会给我们买更不会做的零食,过年可以敞开肚皮吃。
长大后,这些东西我们有了钱,物质也极大丰富,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如今一年四季都能买到,于是,年味对长大后的我们来说,变得不再那么神圣而充满期盼。
所以,年味从未远去,而是我们长大了,离开了故乡。年味也从来都没有淡,只是我们工作后挣了钱,有能力随时随地满足小时候的自己,年对我们来说,也就不再那么重要。
小时候的年味之一是每到年关母亲蒸馒头蒸包子,我们孩子就放鞭炮,寓意不过哑巴年,要过一个响亮的新年。
现在很多人无法想象,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包子也不是平时能常吃的,而只有过年,母亲才会蒸上几大锅,足够我们吃很久。
因为一年四季父母都忙着农活,根本没有工夫给我们包包子,而且包包子既要和面,又要调馅儿,还要擀皮儿,然后一个个包,很费时间。
现在母亲每年过年,母亲依然会蒸馒头蒸包子,可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等着包子出锅,也早已不再兴奋地跑去放鞭炮,因为市面上已经买不到鞭炮。
小时候的年味之二是母亲炸各种年货,有丸子,有焦叶,有鱼块,有馓子……这对我们孩子来说,简直就是神仙美食,平时根本就吃不到。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零食,也只有过年才会不限量供应,平时是没有的,一点都吃不到。而我们长大离开故乡的那些年,我们在城里吃到了各种美食,这些美食比小时候的美食好吃一万倍。
我们的胃习惯了可乐汉堡三明治,习惯了牛奶咖啡炸鸡翅,习惯了沙拉披萨和芝士,小时候过年才有的神仙美食,成了我们眼中不健康的油炸食品,又硬又咸,根本拿不出手。
可那些美食又确确实实满足了小时候的我们,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让我们对过年有了无数美好的期盼,如今每到年关它们依然会被一一制作出来,只是我们早已换了胃口,不再喜欢它们。
小时候的年味之三是大年三十早起贴春联,那时候的春联,都是自己买了笔墨红纸,自己裁纸自己写的,这也是我们最喜欢的过年习俗之一,因为终于可以大显身手。
我们那时候,小学三年级还有毛笔字课,分大毛笔和小毛笔,上学期的语文课本后,也有很多春联,我们常常照着抄。
那时候大门要贴门神,要贴门边,要贴横幅,要贴方斗,其他像粮仓,厨房,猪圈,卧室,院子,自行车,拖拉机……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要贴相应的春联。
现在我依然记得,门神都是手工画的,是秦琼和尉迟敬德,横幅一般是春回大地,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这些,方斗只写春或福,猪圈要写猪羊满圈,卧室要写身体健康,厨房要写年年有余,灶间要贴灶王爷画像,院子里要写春光埋怨,自行车要写夜行八百,拖拉机要写日行千里……
小时候的年味,就在我们跟着大人学裁春联的好奇中流动着,在我们挥毫泼墨书写春联的兴奋中跳跃着,宰门跟着大人在家里各处贴春联的忙碌中慢慢积聚着……
现在?我们直接去集市上买来几副印刷的对联,到了年三十贴上完事,一般也只贴院子大门和堂屋正门,其他地方能免就免,不想太费工夫,差不多就行。淡的不是年味,是长大后的我们。
小时候的年味之四是年三十晚上一家人一起包扁食看春晚,我们过年不吃饺子,只吃扁食,一种用圆圆的面皮做皮,用韭菜粉丝做馅儿,包出来的半圆形的美食。
这种美食比饺子制作起来要麻烦,因为皮要一个一个擀出来,而且馅儿都是散开的,也不好包,所以一年到头,大约也只有过年能吃两顿,年三十晚上吃一顿,年初一早上吃一顿。
年三十早上贴完春联,中午吃完团年饭,晚上才是我们孩子最喜欢的,扁食是我们最喜欢吃的美食,春晚也是我们最爱的节目。
那时没啥节目可看的,平时也就看看射雕英雄传,其次春晚是我们最喜欢的了,不是我们多喜欢看春晚,而是有春晚我们可以熬夜不睡觉,可以嗑瓜子吃花生,听父母跟我们讲过年的故事。
记忆中小时候每到过年,多半都下雪,而且还是鹅毛大雪,我们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围着炉子烤着火,嗑着瓜子看着春晚,或者抽几根粉丝在炉火上烤着吃,那才是年啊。
现在的年三十,扁食我们不想吃,因为是死面皮包的,晚上吃多了不消化。春晚也早已不想看,而是忙着刷短视频,忙着群发短信,也根本熬不了夜,不到十二点就睡了。
扁食和春晚依然在,我们也在,可偏偏就是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了,不是年味淡了,是我们变了。
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盼着吃好吃的,看好看的,曾经贫穷而快乐的孩子,过年是无忧无虑的,如今的我们,身在异乡,为工作忙碌,为家庭奔波,早已找不到小时候的那个自己。
父母在,我们在,年味也在,只是我们后来离开了故乡,我们坐上了小时候日思夜想的绿皮火车,见到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大城市,吃上了从来都没吃过的世界各地的美食……
到了年关,我们再回到故乡,回到童年生活的老家,纵然是热闹的新年,我们也变得陌生,变得格格不入,仿佛这一切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小时候那个鼻涕直流的孩子,那个过年最开心的孩子,事过境迁,人非物换,如今已人到中年,成熟了,稳重了,想起小时过年的种种,也忍不住叹息一句:那个浓浓的年味,回不去了啊。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