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龙江省绥化市区,大波饭店的厨房里,一口压锅正咕嘟作响,豉香与肉香交织弥漫。总经理于波轻轻揭开锅盖,蒸汽升腾中,一道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炖大鹅即将上桌。这道招牌菜的背后,藏着一个跨越一个世纪、历经战乱与变迁的家族故事,它不只是一份菜谱,更是一段被封存在舌尖上的东北近现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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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端,要追溯到光绪二十三年。于波的曾祖于文从山东登州府闯关东,来到海伦府坤字四井,正逢当地放荒。他从一位正白旗旗人手中承领了未开垦的荒地,自此扎根黑土。民国元年,凭着多年主雇情谊,于文从欲迁居外地的东家手中购得5垧地,家族创业史就此奠基。十年后,于文已在今望奎县先锋镇坤四井置地25垧,家业日丰。他为人正直,曾带领屯中青壮武装抗匪,威望渐隆,所在屯落后来被命名为“于文屯”——这个名字,沿用至今。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30年。于波的爷爷于祥云作为长子继承家业,在望奎县城与人合股开办“德仁义饭庄”。他出资让朋友顾得顺远赴北京学艺,顾学成归来后掌勺,一道潜心研制的“炖大鹅”名噪一时,成为饭庄镇店之宝。然而,1938年,日商濑川企图强行入股饭庄,于祥云愤而撤股,携配方与顾得顺返回乡里。不久,于祥云郁郁而终。顾得顺在返回山东前,将炖大鹅的配方郑重留给于家:“这手艺是祥云让我学的,方子虽是我琢磨的,但没有他,就没有这道菜。留给于家,不管有用无用,算是最后再报答一次祥云了。”这份配方,从此成了于家的珍藏,也引来了濑川多年的纠缠索要。
为避祸端,1940年春节后,于波的奶奶带着年仅三岁的小儿子于满田迁至绥化县,在好心农户家旁安家。解放后,于满田参加了土改、扫盲等运动,后在畜牧局工作至退休。他将父亲传下的配方默默保存,并未急于将往事告知后辈,那段关于家族、关于一道名菜的辉煌与沧桑,似乎暂时沉入了时光的静默之河。
转机在一次偶然的家常闲谈中到来。于家第四代于波,从父亲口中第一次听闻了家族在民国时期经营饭庄、拥有一道炖大鹅名菜配方的往事。那时,17岁的于波正在学徒,每天早起晚睡,苦练厨艺,心中怀揣着“用双手炒一个未来”的朴素梦想。这道尘封的炖大鹅,瞬间点燃了他血液中流淌的烹饪热情与家族使命感。
1991年,19岁的于波在父母支持下,创办了“大波小吃”。父母坚持以他的名字命名,寓意“安身立命的资本”。创业之初,一辆自行车、一把菜刀、一口铁锅,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埋头苦干,坚信“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生意日渐红火,传统炒配方式的效率瓶颈也随之显现。基于东北人喜爱炖菜的口味,他大胆创新,研发出“压锅菜”系列——通过高压锁住食材原香与营养,极大提升了出品效率与风味稳定性,压锅菜系亦被黑龙江龙菜研发基地评定为压锅菜示范点。
“压锅菜”一炮而红,小店升级为“大波饭店”。招牌中的“大”字,也从个人之名,升华为“大家之选”的胸怀。
而家族秘传的“炖大鹅”,正是在这样的创新土壤中重获新生。于波并未简单复刻,而是在继承古老配方精髓的基础上,结合现代餐饮理念与压锅技艺,将其改良升级为备受赞誉的“豉香鹅(炖大鹅)”,并以此为核心,逐步构建起独具特色的“鹅文化”主题餐饮体系。
2013年,于波拜国宝级中国烹饪大师高峰为师,融汇南北菜系心得,使传家宴菜焕发出更夺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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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波饭店已发展成为拥有豉香鹅(炖大鹅)、果木烤鹅、压锅大鲤鱼,压锅黄豆角,石锅肘子等招牌菜系的知名餐饮老字号,荣获“黑龙江老字号餐饮名店”“绥化寒地黑土绿色菜系名店”等多项荣誉,炖大鹅和压锅黄豆角两道菜品被评为黑龙江“北方名小吃”、绥化“十佳名小吃”。但在于波看来,比荣誉更重的,是那份沉甸甸的传承责任。
“这份配方,记载的不仅是味道,更是我们于家四代人的选择、坚守与气节。”于波说。从曾祖垦荒立家、祖父宁撤股不屈从、父亲低调守护,到自己创新发扬,这道菜串联起的是一部微缩的东北近代移民史、创业史与精神史。它见证了闯关东的艰辛、民国餐饮的流光、日据时期的屈辱与抗争、解放后的新生,以及改革开放后个体经济的蓬勃。它融汇了鲁菜的底子、京菜的技艺、东北本土的食材与风情,是南北饮食文化在黑土地融合创新的活态样本。
黑龙江省餐饮烹饪行业协会会长张金春(右)对于波的压锅菜系表示赞誉
专家指出,像于家炖大鹅这样的家族技艺传承,具有鲜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征:一是活态流变性,它在代际传递中不断适应时代,创新演变;二是深厚的历史文化价值,它承载了特定地域、家族的社会记忆与集体情感;三是独特的知识体系,包含从选料、配方到烹制的完整地方性知识。其故事中体现的诚信经营(“德仁义”店训:店干净、菜洁净、油纯净、一分一毫心明净)、民族气节、创新进取精神,更是超越美食本身的文化财富。
目前,于波正系统地整理家族历史档案、老配方原稿及创新工艺,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份“舌尖上的家族史”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让它不再仅仅是我们于家的私藏,而成为绥化、成为东北共同的文化记忆与遗产。让后人通过这道菜,品味到的不仅是鲜美,还有历史深处的味道与风骨。”
一口锅,一道菜,一个家族,百年风云。当蒸汽再次氤氲,那浓郁的香气里,炖煮的是时光,传承的是不朽的滋味与风骨。(魏延春 记者高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