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许多孩子一样,小时候,每年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过春节。倒不是因为有新衣服可以穿,而是过春节,就能出门提灯笼,放鞭炮,干很多好玩的事,最主要的,是家里会做很多好吃的,用来招待客人,我和弟弟也顺便可以一饱口福。
父亲,平时上班没工夫做饭,但到了过节,他有大把时间在家,终于可以大展一下厨艺了。
我记得,那时往往等不到除夕或者初一,父亲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他去菜市场采买来好多食材,什么肉鸭、鲤鱼、鲜虾、猪肉馅,各种各样蔬菜、水果,在不大客厅的地上,摆了一大堆。然后,他就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得常常要到晚上才收工,母亲心疼他,想去厨房帮忙,几次都被父亲推了出来。父亲习惯了一个人在厨房鼓捣,只是偶尔,他会把我和弟弟叫过去,一个人赏给一个梨核儿。
那梨核儿,一看就已经是切过,一个长长的梨把儿,连着一个仅带了很少果肉的长方体,都能透出里面黑色的硬核。
但我和弟弟却很知足,只要父亲说一句:“好了,这里还有一点梨肉,你们就给吃了吧”,我们高兴坏了,就像两只馋疯了的小老鼠一样,跑到自己卧室,抱着它,吭哧吭哧啃个没完。
我知道,这是父亲做水果沙拉时,剩下的;只是我不知道,父亲是何时学会这道西餐的做法。
等到长大一些,父亲让我站在厨房,手把手教,我才学会了如何制作水果沙拉。
父亲让我先把鸭梨、苹果、香蕉、橘子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码放到盘子上,再把山楂糕也削成小块,跟它们搅拌到一起。这样拌过以后,盘子里的水果就变得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白的,光是看着就非常有食欲。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就来了,就是做沙拉酱。我小时候,市场上还没有卖沙拉酱的,沙拉这种西餐必备的调料,都得靠我们自己做。
父亲先在小碗里磕开一个鸡蛋,流出来的蛋液,那红红的、圆圆的蛋黄,就像早晨太阳公公的脸,而摊在它周边白白的,透明的蛋清,就是围绕着它的白云了。父亲没有像平时做菜那样,用一双筷子把蛋液打散,而是又找来一个空碗,把透明的蛋清给篦过去,只留一个太阳般鲜红的蛋黄,就在碗里。然后,再磕开一个鸡蛋,将蛋黄与蛋清分开,再磕开一个,依然如此。直到两个碗里,一个盛的都是蛋清,一个都是蛋黄。
这个步骤结束以后,父亲就开始打开煤气灶,往铁锅里倒油。等到油热了,都能看见青烟从油锅里冒出来,父亲才把火关掉,再把滚烫的热油,一点一点滴到装有蛋黄、或蛋清的碗里,一边小心翼翼地倒,一边用筷子使劲搅拌,好让热油分别与蛋清、蛋黄融为一体,再放入白糖,或者咸盐,继续搅拌。
这样,一道西餐用的沙拉酱就算做好了。
我们家的沙拉酱一般有两种口味,一种是甜的,就是父亲用热油、蛋清与白糖,搅拌而成,它们是拌水果沙拉用的。一种是咸的,父亲用热油、蛋黄与咸盐,搅拌而成,它们是拌蔬菜用的。蔬菜沙拉做起来,同样没有难度,它是把西红柿、黄瓜、生菜、甘蓝切成小块,或者细长的丝,再把蛋黄等佐料倒进去,一起搅拌就成了。
作为一个孩子,我当然更喜欢甜食,因此每次饭桌上,我不管来了有多少亲戚、朋友,我都会两眼直勾勾盯着水果沙拉,馋得不行,这恐怕也是我长大以后,那么喜欢吃水果沙拉的原因吧?!
父亲会做西餐沙拉之外,他因为老家在江苏宜兴,同时还做得一手淮扬菜,其中最拿手的,就是他做的水晶包,和八宝鸭啦。
南方人不擅长做面食,顶多为了每年过节包饺子,需要和一次面,擀一次饺子皮,因此有一次,当父亲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晚上,我要给你们做一次水晶包”时,我和姥姥、母亲都感到十分惊奇。
于是,这天一整个下午,父亲就待在厨房,一个人忙活个不停。
我与弟弟在外屋玩,一边玩,一边我还在琢磨,这“水晶包”是个什么玩意儿,原来只听说过猪肉馅的包子,白菜馅的包子,从来没听说过“水晶馅”的包子,父亲是把水晶肉当作馅,把它裹在包子里面吗?
我吃过父亲从外面买回来的水晶肉,当时,我并不懂,其实它的真正名字叫“肉皮冻”。它是把猪肉一般剩下的皮,炖熟了,切成一块块,放入黄豆,加上清水和各种调料,倒进方盒子里,放到冰柜里去冷冻。吃的时候,拿出来,切成一片一片的,吃到嘴里,又凉爽,又有肉皮的嚼劲儿,是北京人非常喜爱的一种食物。
但父亲说的“水晶包”,显然不属于这一种。因为,当父亲把热气腾腾的蒸屉端上桌,捡出一个个小包子,我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口,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把包子咬到馅时,感觉舌头好吃得都要爆了。只觉得一股甜甜的、带着软烂的、肉的芳香,在嘴里都要化掉似的,真的就跟水晶一样流淌进喉咙里,立刻,全身上下都感觉到那么惬意。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用白糖和肥肉,裹在一起,做成水晶般透明的包子馅,它不仅属于甜食,肉馅还入口即化,很受我这样的小孩欢迎。可惜的是,我只在小时候吃过,等到长大,我几乎吃遍了北京所有餐馆,再也没有品尝到父亲做的、独有的“水晶包”了。
还有一种父亲曾经做过的菜,是我在以后所有江苏风味的饭店,都没有尝到过的,就是“八宝鸭”。
这道菜,是每次春节,家里要来客人,父亲必做的一道菜,也是最能见证父亲厨艺的一道菜。每当,父亲端着一个特大号陶瓷盆,端到众人面前,把盖子揭开,看着那冒出的白花花热气,和直冲天花板、无与伦比的香味的时候,母亲总会自豪地来上一句:
“你们尝尝这道菜,看看老代,够几级厨师的标准?”
母亲问的来客,不是别人,我要管她叫莎莎姐,是我爷爷那辈二房的外孙女,从小跟着母亲在上海长大,嫁的丈夫也是上海人,自然能品得地道的本帮菜。
我那个姐夫,酒过三巡,这时候脸连带脖子。已经红得不像话,活像个戏台上的关公。他是纺织厂一名供销员,平时经常要出入酒局,招待各种人,按道理酒量应该不小,但像姐夫这样,越脸红,越爱喝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因此,每逢这时,我总会找各种理由,跑到饭桌前,只为看看姐夫那有趣的模样。结果,惹得莎莎姐一阵嗔怪:
“跟你说了,让你少喝点,你偏偏不听,你看连小明都看你的笑话。”
“没事,我还能喝。”
说完,又笑嘻嘻地跟我父亲干了一杯,随后一笑,就像石榴裂开露出石榴籽一样,露出一嘴的白牙。
莎莎姐就不一样了,她很会修饰自己的形象,虽然只是纺织厂一名女工,却永远打扮得利利落落的,梳着明星似的大波浪头发,脸上扑了不知多少白粉,再加上薄薄的红嘴唇,很有上海人的气质和时尚。对我说话,声音也是柔柔的,带一点上海的口音。由这对夫妻来品鉴我父亲的厨艺,是再恰当不过了。只是不出意外,父亲每端上一道菜,就得到夫妇俩的交口称赞。
这当中自然包括那道“八宝鸭”。
父亲,先是把从菜市场买来的鸭子,开膛后掏出内脏,清洗干净后,用放了盐的清水浸泡,为的是去去腥。然后,盛一碗江米,把江米塞进鸭子的打开的肚子里,再用细线密密缝上,这样就可以放进砂锅里去炖。注意,一定得用大砂锅。炖的时候,要放一些葱、姜、蒜,花椒和大料,等鸭肉差不多熟了,再把切好的豆腐块、白菜、粉丝,统统放进去,焖上一刻钟,就可以把大砂锅,整个端上来。
因此,当“八宝鸭”这道菜给端上来,盖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腾腾、无比清香的热气,顷刻间就充斥着这个房间,再加上,雪白的鸭肉,搭配泛着金黄色、油光发亮的鸭汤,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没想到,叔叔还有这样一副好厨艺,这是地道的本帮菜,就是在上海本地,也难得吃到㖏!”
说这话的是姐夫,他这时已然是喝得面红耳赤,牙齿显得更白了。
父亲愈发得意,站起身,用剪子小心地把鸭肚上的细线剪开,再拿勺子从鸭肚子里,掏出一大勺煮熟了的江米,放到莎莎姐和姐夫的空碗里。
“你先尝尝这个,看看这个熟了吗?味道怎么样?”
“我尝尝。”
这次抢先说话的,是莎莎姐,她用勺子只尝了一小口,就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鸭汤的油腻都吸收进糯米里了,结果,鸭汤变得不怎么油腻,这糯米也是满口清香,十分入味呢。”
听了她的话,我也忍不住,小心翼翼用勺子尝了一口鸭子里边的糯米;大人说汤也不错,我又跟着舀了一勺。
这时候,我其实是满心欢喜的,但当着父母、客人的面,又必须努力克制。我只有等到吃完饭,才开始高兴得满屋子转悠,手舞足蹈,又蹦又跳。
的确,八宝鸭这道菜是童年时,留给我印象最深、也最好吃的一道菜。可惜,自从我长大后,全国各地跑过那么多饭馆、餐厅,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了。
来源:北京号
作者: 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