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鸭绿江断桥,游客熙熙攘攘。
我站在桥头,望着对岸的朝鲜。那边静悄悄的,偶尔能看到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影。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一看,是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孩,正用手机互相拍照。
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我在看她们,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你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朴秀美,是江对岸来中国打工的朝鲜姑娘。而那一天的偶遇,让我走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朴秀美今年26岁,来中国已经两年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丹东一家朝鲜餐厅当服务员。穿着民族服装,端着盘子,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如果不说话,你根本看不出她不是中国人。
“能来中国,在我们那儿是特别有面子的事。”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后来我才知道,能被选上来中国打工的朝鲜女孩,都不是一般人。
家庭出身要清白,三代以内不能有任何“污点”。本人必须是大学毕业生,肚子里有墨水。形象要好,肤白貌美身材苗条。还得会点才艺,唱歌跳舞弹琴,至少得拿得出手一样。
“我们那批报名的有两百多人,最后选上的只有六个。”朴秀美说,“选上的那天,我妈哭了,我爸请全村的亲戚喝了酒。”
在朝鲜,能出国打工,就是光宗耀祖的事。街坊邻居都会高看几眼,父母脸上有光,将来找对象也是加分项。
来中国打工,最直接的变化是收入。
朴秀美在朝鲜时是平壤一家纺织厂的工人,月薪不到300元人民币。来了丹东,每月工资能拿到4000到6000元。当然,这个钱不是全进自己口袋。
要交大使馆费、签证费,还要给国家上缴一部分,最后到手的大概1500到2000元。
“那你们愿意来吗?”我问。
她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阳光:“愿意啊。在朝鲜干一年,不如在这里干半年。”
这笔账很好算。朝鲜普通工人月薪四五百元,教师、公务员算高薪也就在1000到2000元之间。来中国打工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能带回五六万甚至十万人民币。
在平壤,这笔钱可以盖新房、买家电,甚至能开个小买卖。有了这笔钱,姑娘们回乡后就是“有钱人”,相亲对象排着队来。
“我们每个月只花两三百块。”朴秀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穿这个,不用买衣服。吃住都在店里,钱都攒着。”
她的房间我后来去看过,四个人一间,简单干净。床头贴着家人的照片,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中文教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个中国同事送的小镜子,背面印着丹
既然来中国打工能挣这么多钱,为什么我们在街上很少见到她们?
答案很简单:她们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定在“餐厅—宿舍”这条线上。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餐厅,准备营业。客人来了端茶倒水,客人走了收拾碗筷。晚上打烊后集体回宿舍,不能私自外出。
想逛街?可以。但要有领队带着,几个人一起,不能单独行动。想去超市买东西?也要报备,限时返回。
“不能自己出去走走吗?”我问。
朴秀美摇摇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规定就是这样的。我们出来工作,代表的是国家,不能给国家丢脸。”
她们每人都有一个中文词汇本,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常用语。每周要开学习会,汇报自己的心得体会。智能手机可以用,但不能随便上网,更不能看不该看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客人看朴秀美服务周到,硬要塞给她一百块小费。她推了半天,最后客人换成一小袋水果,她才收下。捧着那袋水果,她看了很久,小声对同伴说:“真漂亮,等会儿大家一起吃。”
那短暂的雀跃,是沉重的日常里一抹真实的亮色。
在中国待久了,难免会有些比较。
朴秀美最羡慕的,是中国女人的自由。
“在我们那儿,女人30岁还没结婚,会被议论的。”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丹东街头的行人,“可是在这儿,30岁的女孩还在读书、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有中国男人的体贴,也让她印象深刻。在朝鲜,男人普遍大男子主义,不太做家务,也不太关心妻子的感受。但在这里,她看到中国男人会陪老婆逛街,会带孩子,会主动分担家务。
“这边男人好。”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笑。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和中国男孩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曾经有中国客人递过纸条,表达好感,她只能礼貌地拒绝。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看我。
认识久了,朴秀美偶尔会跟我说一些心里话。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说,自由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接着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中国这么大,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丹东就这么一条街,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那你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敢想。”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秘密。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在网上偷偷下载的——北京天安门的照片。晚上熄灯后,她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翻出来看。
“听说长城特别长,走都走不完。”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可她也知道,这张照片要是被发现了,会惹麻烦。所以她每次看完都会删掉,下次想看再重新下载。
“就当是做梦吧。”她说,“梦见过一次长城,醒来哭了半天。”
合同期是三年。三年一到,必须回国。
我问朴秀美,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她说,国家会重新分配工作,可能去涉外单位,也可能继续做服务行业。攒下的钱先给家里盖个新房,给妹妹买台电脑,剩下的存着当嫁妆。
“那你想留下来吗?”我问得很小心。
她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能来中国三年,已经很幸运了。见过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回去以后,我会跟别人说,中国很好,中国人很热情。但有些话,不能说。”
“什么话?”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朴秀美回国前一周,我去了那家餐厅。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她忙完了,坐在我旁边,用中文给我唱了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唱完之后,她眼睛红了。
“我其实特别喜欢中国。”她说,“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方便,这里的热闹……我都喜欢。可是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她自己洗的。照片上是丹东的鸭绿江断桥,夕阳西下,桥的影子拉得很长。
“送给你,谢谢你听我说话。”她说。
我接过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又变回那个礼貌得体的服务员,微微欠身:“欢迎下次再来。”
朴秀美回国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她的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知道,这是规矩。
偶尔路过那家餐厅,还会想起她。想起她说“这边男人好”时羞涩的笑,想起她说“梦见过一次长城”时眼里的光,想起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时红了的眼眶。
有时候我在想,她回到平壤之后,会不会想起丹东的夜市,想起中国同事送的小镜子,想起那些偷偷看过的照片?
会不会在某个月亮很圆的夜晚,站在大同江边,哼起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窗外的世界,她只推开了一条缝。那一点光,够不够照亮以后的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叫朴秀美的姑娘,来过,见过,记住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