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在家复刻的润饼
祖父母的饭厅中央是张大圆桌,墙上倚着一张更宽大许多的临时桌板。童年时每周随父母回去吃饭,大桌板用不上,过年过节才翻下来,架在圆桌上。比如除夕围炉或尾牙吃润饼,那张大桌板曾摆满丰盛菜色,围起我家四代人。
腊月十六,一年最后一次祭土地公,民俗上的“尾牙”,家里讲“做牙”,就是翻下大桌板的日子。世居台湾北部的人们,不同于其他地区在清明节吃润饼,我们在尾牙这天吃润饼和刈包。1916年出生的台北作家吴瀛涛,在著作《台湾民俗》中载有尾牙吃润饼之俗,可见流传有百年或更长时间,刈包倒没提及。
润饼在各地,也称春卷或薄饼。而刈包,家里也称虎咬猪,具象得很。由于是一年一次的家庭节庆食物,有仪式有期待。我总是难以将这两种食物当成街边小吃,虽然它们的确也是。篇幅有限,今次只写润饼,刈包另叙。
食润饼,是台菜里难得的buffet(自助餐),有自由不拘派对之感。家庭润饼菜连同辅料,有十多小碟,家人轮番上桌,自行拣料包卷,每年头一卷,因手感生疏,难免卷太肥而解体,家人自嘲互嘲场面欢乐。祖母过世之后,尾牙不再聚餐。我舍不得,在自己的小家庭复刻润饼,再广邀亲友来吃。
润饼皮是先决条件,薄透如绢,要求手艺。师傅手掌着一团湿黏面糊,在热铁板上一张张擦出来,台语动词是“拭(tshit)”,润饼皮无法机械量产,隔日风干口感不佳,也不耐放,于是尾牙当天,台北的润饼皮名店无论加开几炉,仍得排队到天边。比如永乐市场“林良号”,拭出来的饼最薄韧不破。其他地方买半台斤仅拆出九张饼皮,林良号可以拆出十几张,可见工艺高下。饼皮湿度高,回家就沾黏在一起,得片片小心撕起,折成扇形后叠放,表面盖布保湿待用。
台北永乐市场的“林良号”,在尾牙当天六炉全开
我家的润饼,主菜是高丽菜丝,混合红、白萝卜一起炖软。其他食材有豆芽、红糟肉、虾仁、豆干丝、蛋丝或蛋酥、荷兰豆丝,辅料有浒苔、花生粉、扁鱼酥、海山酱、蒜苗、香菜、芹菜珠。有些地方会将主要食材分别炒煮,最后炖成一锅,比如厦门薄饼。在台湾,通常将菜色分装,大家拣自己爱吃的材料去卷。
张罗润饼派对,可从一座市场采购一切,也可东市买饼,西市买肉,然后在厨房里站一天洗切煮炒,将自己忙坏。我是后者,不过因为个人兴趣而非传统包袱,一点埋怨也没有。
为润饼,我曾在深夜去新庄老街的“尤协丰”买豆干,这家清同治年间开业的手工豆干小作坊,通体金黄,面盖大印,是豆干之中可以拜天公的那种。尤协丰白天卖豆干、豆浆,入夜,店家才以炭火烤豆干,豆味甚浓微有烟气,我不曾着迷过任何豆干,这是唯一的。可惜尤协丰在2025年底匆匆歇业,闻讯话都说不出,一百五十多年啊。
“尤协丰”烤豆干
我曾自己动手炸过红糟肉,不怎么高明,不如去大平市场买阿角红烧肉,肥瘦有数种可选。蛋酥就得自己炸了,鸭蛋液透过漏勺的孔隙往油锅里滴,遇热开花,星星点点,油香酥脆,在润饼里有提香和防潮作用。
各地润饼菜主料不同,每个家庭还微调,一家一味。北台湾润饼菜明显地与外地不同之处,菜是炖软的,以咖喱或姜黄粉染成浅黄色,有干香料隐味,倒不真要你吃到咖喱。台北双连建国润饼、新庄庙街慈祐宫口润饼、桃园胡家润饼皆是这种淡咖哩润饼菜,我家也是。润饼菜主材料是高丽菜,很多人加红萝卜丝一起炖软,奶奶版本,则红、白萝卜丝都放,炖起来甜。桃园几家润饼老店,如健民和胡家甚至舍高丽菜,完全以白萝卜去炖。星马润饼菜的主材料,是粤语讲的沙葛,我们叫豆薯,也非高丽菜。泉州的是红萝卜多,福州则是豆芽多。
大家忙卷忙吃,回神通常已经太撑。但仍要奉上台式润饼卷冰淇淋。润饼皮卷进本土创作冰淇淋,昵称“叭噗”。声拟移动小贩的橡皮喇叭声,通常有芋头、花生、凤梨、百香果或桂圆等口味,以淀粉芡水为基础,脂肪量不高,融化也慢,刨上花生糖,足以令一群中年人孩子似的欢呼。我家的润饼,是这样烦琐热闹的一席派对,我藉之包裹节庆的欢腾,表达对老人老店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