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汗漫
一
最后,铜锅饭端上桌面,是为我来永康接风的这一午宴的高峰。
铜锅硕大,像铜打的山岳,矗立于一众本地小吃之间:鸡子糕、油酥、山芋片、猪头鹅、笋干、淡枝菜、萝卜蹄、芋头丝、清炒栀子花……铜锅盖子掀开,米香自罐内溢出,像植物芳烈气息自峡谷向峰顶蒸腾。我和永康友人应春柳、陈星光、郑骁锋,情不自禁,吸吸鼻子。
从铜锅中盛出一小碗米饭,春柳递给我。她写散文,长得像林青霞。本职是外科护士长,曾加入中国援助非洲医疗队,在马里生活两年,写作、出版的《中国护士在非洲》一书,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她就是主人公的原型。那递来米饭的动作,准确,简练,像递来一把手术刀。我接过,有一种主刀大夫的从容。米饭中,混合青豆、霉干菜、腌肉,可有力破解“胃饿与嘴馋”这一古老症结。
吃罢一小碗,我站起,从铜锅中又盛出一小碗,几个人都笑了。他们也吃着,盛着。这米,的确是在铜锅里慢慢蒸熟,而非把铜锅仅仅作为装饰食物的容器——铜与米,彼此炙热体贴,食物滋味就异乎寻常,我咀嚼,我领会。
春柳说:“永康土地少,匠人就多,挑着担子去四方谋生计,打制首饰、烛台、茶壶、酒壶、茶叶罐、零食罐等。外出时挑着坐箱和板箱,扁担上,就挂一个这样的铜锅。到了吃饭时辰,用炭炉蒸铜锅饭,搭配霉干菜,一口一口,仍是家乡的味道,胃舒服,心也就安定了不少。”
在路上,一个永康匠人,会遇到摇着拨浪鼓卖糖果的义乌人、挑着斧头锯子去盖房子的东阳人。走得最远的人,到了塞外关外,一去就是半年数载。出家门前,他可能刚当父亲,回家来,孩子长高了,父母离世了。
那匠人,如果有徒弟同行,孤独感就得到缓解。师父走在前,徒弟跟在后,一人一副担子,说闲话,或什么也不说,听流水响、鸟鸣或狗叫,想心事。看见树林上方起了炊烟,师父就止步歇息,徒弟跑进村子,用半生不熟的当地方言高喊:“打镴哦——打镴哦——”做活计的时候,师父会指点徒弟:“靠着墙,暖和……”其实,是为了防备异乡人窥探技艺。夏天,睡在场院或池塘边,凉爽。冬天,睡在庙里、祠堂。徒弟说冷,想家了,小声哭。师父就劝解:“手艺学好了,挣钱了,回家给你娶媳妇!”徒弟就不哭了。
春柳生长在芝英镇,郁达夫散文《方岩纪静》,写到那一个镇。一九三三年秋,他与郎静山等友人,在芝英买油纸避雨,去方岩。这一古镇的先民,在东晋自中原迁徙而来,落地生根,抽枝散叶。镇上祠堂云集,供奉无数漂泊的亡灵。田地少,匠人多,自立复立人。春柳家的邻居应远志,一九七○年,十四岁,挑起五六十斤重的担子上路了,跟着师父当学徒。途中,在萧山一个泥水匠家借宿,主人只有两个女儿,想让他留下当儿子。他脸红了,说回家问爹娘。临别,泥水匠给他置一身新衣。回到家,应远志一声没吭,知道爹娘不会答应。
又十年,新婚后,他“开担”即出师了,独自挑担远行。一日,再度路过萧山泥水匠家。泥水匠很惊喜,请他为准备出嫁的女儿打首饰。那女孩看见应远志,脸红了,暗地里塞来亲手缝制的香囊和一封信。信里说:“我十二岁那年看见你,就喜欢了,我不想嫁给父母选的男人。不知道,现在遇见你,迟不迟……”第二天,趁无人,他对那女孩说,自己已婚了。女孩一下子脸色惨白,又慢慢红了,低声说:“我……可以跟你私奔……”应远志呆住了,鼻子一酸,眼睛里有了泪意,一声不吭。坐下来,闷头为姑娘打首饰。
这故事,让人惆怅。爱的节点多么重要,过早或过晚,都让人惆怅。春柳说,应远志为那女孩精心打完首饰,在一天清晨悄然离去,没收工钱。后来,再挑担上路,就远远绕开萧山这一带的村镇。
郑骁锋是非虚构作家,熟悉浙东南历史。喝了酒,脸通红,像是由红铜打制而成,感慨:“苦辣酸甜的永康事,太多。那些匠人,离家时都会唱一个小调,‘府府县县不离康,离康不是好地方’,唱着唱着擦眼泪。他们恋家,也得养家,没办法。现在,年轻人不愿做这些又苦又累的生计,不会唱这些小调了,唱摇滚、周杰伦。”我们笑。
诗人陈星光吐出一大口烟,似以此遮掩惆怅,“还是有一些老匠人,仍守着一门手艺,跑不动了,在家里,或者在铺子里,叮叮当当敲打,像难以忘怀旧情人……”
永康是五金之乡,鼎盛时,有数万金匠、银匠、铁匠、铜匠、镴匠。匠人,在本地被尊称为“老师”,与学校里那些授业启蒙的教书先生一样,受敬重。乡村里的泥水匠、篾匠,也被称为“泥水老师”“篾老师”。可见,掌握一门技艺,对于本地生存多么重要。现在,永康建有中国唯一的五金技师学院,培养未来的工匠和大师。这一座小县城,被称为“中国灶具之都”“中国门都”“中国休闲运动车之都”“中国口杯之都”等。也就是说,在中国,一个人点燃灶具烹制早餐,拉开一扇门,上车后闲看窗外风景,手中端一只杯子喝水,这一系列的细节、场景,都可能得到来自永康的隐秘支持。
清代魏源说:“技可进乎道,艺可通乎神。”以精湛技艺,涵养道德律与神性,这一名言,在永康获得佐证。
我写作,屡屡被人呼唤为“老师”,心里明白,这呼唤里,客气的成分居多。来永康走走,或许能真正进入泥水老师、篾老师们的序列,把笔尖上的汉字,叮叮当当敲打得准确、光芒闪烁,犹如此时餐桌上这伟大的铜锅。
二
王裁缝坐在永康城十字街口最热闹的茶馆里,端茶碗的手,满是针线勒出的茧子。那一枚铁质的顶针,进城前忘记取掉了,仍戴在右手食指上,戒指般,显出一种职业的荣耀。
茶馆里,几张茶桌旁坐满茶客,自街巷来,或从远远近近乡村里来。面孔半生半熟,说着说着就亲密起来,都是春种夏收、男婚女嫁一类的家常话。脚边,竹篓内,放着采买的烟酒、绸缎等物品。王裁缝是高镇人,离城五里路,空着一双手来去,只为打听本县各个胡公会筹备秋祭胡公的动态,以供高镇的胡公会汲取灵感,谋划好自家节目,免得与其他胡公会对垒时落下风。
一九四六年春的这一天,日本人刚被打败不久,天下太平,秋祭胡公活动必盛大、热烈,娱神也是娱人。
胡公,即永康人胡则,宋代名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名言,就出自毛泽东对他的赞誉。杰出的人,离世后大都能成为神,接受香火的熏陶与敬意,继续负责人间悲欢。于是,方岩上,建起一座胡公祠。永康境内有七十二个胡公会,代表五百村镇里爱胡公的人。
每年秋,八月初到九月,方岩都举办庙会。各个胡公会抬着胡公像,走在通往方岩的土路石阶上,队伍绵延数里,七十二面胡公会标志旗红黄橙绿,迎风作响。无数个罗汉班,边走边表演,格斗、拳击、杂技、魔术、耍刀枪,唢呐和小锣吹吹打打。至峰顶,在胡公祠前广场上竞演节目,《讨饭莲花》《敕字莲花》《三十六行》《十八蚌壳》《十八鲤鱼》《九狮图》《九曲珠》……歌声、奏乐声、喝彩声,阵雨般泼洒方岩的峰岭峡谷。彩塑的胡公,双眼紧盯祠门外,一眨不眨,似乎想抬手拍打节奏,大约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庄严身份,就忍耐着,一动不动。
永康以及邻近的缙云、义乌等浙东南一带,无数百姓来方岩烧香、抽签,向红脸、长须、端坐于祠内的胡公,说哀伤,诉愿念,内心就畅快几分。再仰头、伸颈、踮脚,在人群中拥挤着、欢笑着,看各个胡公会轮番表演,甚至会看见一个喜欢的人,就有了开心事、烦心事。
一九四六年这一年,各村轮流供奉的胡公像,来到了高镇,秋天的庙会上,高镇将代表所在的胡公会,去胡公祠表演。王裁缝手巧心灵,是所在的胡公会灵魂人物,负责各种创意策划,在周围十里八乡深孚众望。他暗下决心:打跑了日本人,去方岩秋祭得有点新鲜劲,不能让胡公总是看旧节目,给高镇争光,力压其他胡公会。
傍晚,王裁缝出城向东走,突然停步仰起脸。天空中,一个巨大绚丽的蝴蝶风筝,在迷恋花园般的晚霞,像少年,被新颖的美所魅惑。王裁缝心里一动:创作一个蝴蝶舞,设计一个花神——蝶恋花,多好!
回到高镇,王裁缝当晚就摆下一桌菜,打开一瓶酒,请村里最好的篾匠、画匠和村校的吕章汉老师,来家里做客。四个人,从月色满地,醉醺醺一直喝到天色亮,商定了歌舞《十八蝴蝶》的构想:十八个女孩扮演蝴蝶,每人身负竹篾编成骨架的蝴蝶,蝴蝶前,有两个女孩扮演花神,做出“顺风起”“云步”“盘坐”等姿态,吸引蝴蝶们做出“小飞”“大飞”“侧飞”“高低飞”“对飞”等动作,边舞边唱:“春风吹,百花开,万紫千红花似海。花引蝶,蝶恋花,彩蝶迎春春风来……”再把《孟姜女》《无锡景》等江南小调串起来,作为伴奏曲。
第二天,王裁缝们创编《十八蝴蝶》这一新鲜事,整个高镇都知道了。农事之余,许多人为排练节目忙起来,从插秧的暮春,直至割稻的初秋。
篾匠去竹林挑选竹子。生长三到四年的竹子最好,剖出的竹篾有韧性,不生虫,经火烤、水浸,与钢丝、橡皮筋等材料组织为一体,缝上白绸绢,就构成了大开大合的蝶身。画匠捕来蝴蝶,观察、赞叹、模仿着,在绸绢上,用水彩描绘红、橙、玫瑰、天蓝、柠檬黄、浅青、湖蓝。王裁缝设计表演服装:绿裤子,白衬衫,胸前是绣花的粉色肚兜,黑布鞋缀一朵红花。
村子里最俊美的姑娘郎宝月,负责挑选二十个女孩,参加排练。夜晚,村校操场上,高悬三盏马灯。被挑选上的女孩,歌唱,舞蹈,小飞、大飞、对飞,顺风起、云步、盘坐。落选的女孩掉眼泪,站一旁看排练,看着看着,笑起来,忘了委屈,沉浸在伙伴们歌舞的欢乐里。吕章汉老师指导队形变化,怀抱琵琶伴奏,旁边,坐着本村的三个琴师、一个鼓手,咿咿呀呀叮叮咚咚,让高镇的夜色心潮起伏。
一九四六年的秋天来了,高镇的《十八蝴蝶》,在方岩庙会一亮相就轰动四方。胡公的彩塑双眼睁得更大、更明亮了,一眨不眨,盯着祠堂外绚烂多姿的人们。从此,《十八蝴蝶》风靡江南,成为各个胡公会争相表演的节目。
几十年来,经戴先觉挖掘整理,胡春美改编,陈爱宝创新、提升,夏虹、徐英等九代人传承,《十八蝴蝶》这一作品日臻精美,在各种晚会、街头演出中压轴出现,曾参加一九九七年法国桑特世界民间艺术节,以中国之美震撼现场。如今,它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与“五金”这种物质化存在形式,一同成为永康的地域符号。由《十八蝴蝶》改编的“小蝴蝶花样体操”,是永康中小学校的一门课程,对美和自由的热爱,自幼播种在少年心田。永康街头小店里,“蝶恋花”主题的工艺品很多,扇子、手帕、丝巾、伞、帽子等,被异乡人购买,带走,蝴蝶就满世界翩翩飞扬,传情达意。
我一到永康,在街头、广场,就屡屡看见背负蝴蝶的人翩翩起舞,很好奇。她们三五人,或七八人,小飞、大飞、对飞,表达对花朵和天空的爱慕。舞者大都是中老年女子,腰身冗赘,这爱的表达,益发显得悲壮而动人。我旁观,听星光慢慢讲述《十八蝴蝶》这一故事。
高镇现在已融入永康城区,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村歌《十八蝴蝶飞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民国时代的裁缝,名叫王春山,一八九九年生,创编《十八蝴蝶》时四十七岁,一九八一年去世。临终前,捏着纸剪的粉蝴蝶,久久不松手。
三
舟山小镇上,群集着几十座明清院落,一概青砖黛瓦。几朵白云,骑在马头墙上。镌刻在石质门额上的文字,隽永,沉雄:“根本”“迎曦”“秀耸舟山”……在宣示各个家族的信条、情志,自勉复共勉。我遂震惊于此地人文传统之深邃。
显然,历史上,舟山富庶,名士云集。问星光,这富庶与云集,根由是什么?他解释,舟山处于金华、丽水交界处,古道贯通,商贸活跃,故能成为财富渊薮。这古建筑大都属于黄氏,其祖先就是黄庭坚。我一惊。那个鲁直、深情的北宋诗人,作为生命源头,舟山黄氏后裔,必有不凡的想象力和韧性,无论经商、制造、耕种,“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焉能碌碌无为?
街巷里,院落中,处处悬吊一把把彩绸伞,仿佛为黄庭坚等杰出灵魂空投人间,备好了降落伞。
不同时代,这些院落里,次第涌现出富商、举人、秀才、革命者、院士、教授……眼下,游客随意步入,显出主人之大度。当然,主人已非旧日豪杰,乃杂居于同一院落之平民。大部分门窗紧闭,有老人在廊檐下晾晒干菜、制点心,对游客熟视无睹。厨房内,灶火熊熊,有妇人沙啦沙啦炒菜,让体温不高的旧建筑,顿时增强烟火气、自信心。
个别院落凋敝。台阶裂隙内长出杂花野草,大门腐朽或倾斜,欲坠未坠,像半悬起的吊桥,拒绝新人到旧时光对岸去。曾经繁盛,眼下侘傺。繁盛与侘傺,何时何处不有?即便一个人身心中,少年与暮境,也在共存、消长。这样一想,我就释然了。
舟一村祠堂,正举办永康女摄影家楼美如的农耕摄影展。她生于斯,长于斯,眼见本土风物民俗逐渐消失,很心痛,遂一年年奔走于山水间,用照相机挽留农事场景:秧床(育秧的农田),谷勺(把发芽的谷子均匀撒播于秧床的一种工具),饭箩(清早盛饭带到田头以备中午就餐的竹器),直播(种子拌草木灰后直接点播于土壤),看田水(下雨时穿上蓑衣去农田开沟排水),地簟基(晾晒收获物的场地)……从春耕、夏耘,到秋收、冬藏,农业中国一系列古老细节,在楼美如镜头内定格,重现于展厅、地方志,以对抗光阴的单向度流逝。
艺术即乡愁。穿越舟山镇的过程中,我看见若干木匠,在一些破败院落内修复廊檐,雕琢花朵,这同样是安放乡愁的艺术活动。
最后,我走进舟山古建筑中最华美的黄印若公祠。
清末民初,黄印若后裔、蓝翎五品衔江西县丞黄传滔,历十二度春秋,仿照女婿、芝英镇名门望族应祖锡的家舍,建起此一宅第,光宗耀祖。应祖锡曾出使西班牙,讲一口流利的英语。黄家这一宅第,廊前檐下,精雕细刻古戏场景,栏杆嵌入西班牙花瓶造型的木制件,显出不同寻常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中西融会,固本开新。
应祖锡,就是应春柳所讲那一镴匠应远志的祖辈。显然,一个家族发生了剧变,旧日盛景不存。其实,任何一个家族,无不在剧变中疼痛、倾覆和重生。
星光指着黄印若公祠一角,告诉我,幼年,他从老家马关来舟山读书,就住在舅公家这两间房子内,每日背书包出出进进,对这大宅旧事一无所知。喜欢趴在这天井内的小桥池塘边,看水中云影,再抬头,看四面屋檐框成四方形的天空。池水是地下泉,不枯不盈。当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池塘里,绝不会放养一尾尾贵族色彩的金鱼。有青蛙,夏天里呱呱歌唱,让大院里几十户居民愉快或烦躁。现在,舅公过世,其后人谋生于异乡,那门锁落了一层灰尘。
眼下,黄印若公祠挂上历史保护建筑标牌,游客惊叹连连,拍照或自拍。过道廊柱上,有红漆书写的名句:“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当下,我的敌人是什么?大约是“衰败与颓丧”。此地曾作为舟山镇人民公社办公地,建筑物保存完好。
二楼拐角处,有巨大圆形窗口。在民国,黄家姑娘自幼至出嫁前,不得下楼行走,每日随私塾先生,读《诗经》,诵《论语》,在闺房里绣花、写字。烦闷了,就走到此处,伸头看圆窗外的风景:灰瓦屋脊,连绵涌向天边那一座舟山——像一叶舟,从云海中驶下来,迷恋此地屋脊与嘉禾组成的万重波浪,不再重返苍穹,定居成一座小山峦。
我也伸出头,看圆窗外的屋脊和舟山,感受黄家姑娘视角的有限性、关于未来的茫然感。这有限性、茫然感,我何尝没有?身体也是一堵墙,眼睛也是两个圆窗。“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此亦黄庭坚句。黄家姑娘若想起这句子,就觉得远山可亲,足以载心纵情了。
下楼,出黄印若公祠。街头餐馆内热气蒸腾,卖小吃,麻酥、糖麦饼、糖水麻糍、乌饭等,客人坐满店内店外,南腔北调。一条小溪,哗哗啦啦流淌。溪中,一道石堰,让红黄两色落叶暂时停顿,像一条红黄交织的彩绳,想把这水声系紧,留下来。
在江南,落叶时节是暮春,新芽登枝,旧叶子才放心退场。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