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裹着旧城的午后,连石板缝里都蒸出晃眼的白汽。我攥着相机钻进巷子深处,袖口早被汗浸透。做吃播的第三年,味蕾渐渐被那些精致的摆盘惯坏,反倒惦记起这种老城里快要被遗忘的“土”劲儿——直到一股子又酸又烈的香气,像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住我的脚步。
是转角那个支着褪色阳伞的摊子。守摊的是个精瘦老师傅,胳膊晒成酱色,正麻利地颠着一只阔口海碗。碗里堆着玉片儿似的吃食,淋上红得透亮的辣子,浇一勺深褐的醋汁,再撒把翠生生的黄瓜丝和吸饱了汁水的面筋块。简单,却勾人。凑近了才听清旁人的闲谈,这叫“酿皮”。我端过一碗,凉滑的皮子带着麦香滑进喉咙,酸是醇厚的陈醋香,辣是煸过香料的油泼辣子香,还有面筋那扎实的嚼头……味蕾像被一记惊堂木拍醒。从那天起,我这本美食地图里,便钉上了一枚叫“酿皮”的图钉。
它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天南海北的宴席我见过不少,海参鲍鱼雕出花来,反倒容易让人忘了吃的本心。可酿皮不一样,一碗一筷,直来直去,图的就是个痛快淋漓。为了这口痛快,我后来跑过不少地方。黄土高原上的集市,摊主舀辣子的铜勺磕碰着碗沿,叮当作响;中原老城的夜市,酿皮和着鼎沸人声一起下肚。每尝一口,都像推开一扇陌生的门,门后是不同水土养出的人,和埋在食物里的老故事。
说起来,这吃食的身世也像它的味道一样,厚实,有劲道。老辈人讲,古时走丝绸之路的商队,行囊里就揣着它当干粮。耐放,顶饱,在风沙尘土里走了上千年。有个传说挺有意思,说是唐朝有个庄稼汉,和好的面团忘了用,放发了。没成想,这面团竟自分了家:上头凝出一层滑溜溜的“皮”,底下沉着团有韧劲的“筋”。他灵机一动,把那皮蒸了、切了,拌上盐醋,一道吃食就这么误打误撞地生了根。陕西人管它叫“凉皮”,是消夏的恩物;到了甘肃,那团面筋便成了主角,非得筋道弹牙才算数;宁夏的回族朋友,有时会浇上一勺鲜美的羊肉汤,风味立刻变得雄浑起来。食物跟着人的脚步迁徙,落地,便长出新的样貌。在乡下吃过一次婚宴,主家端出洗脸盆大小的不锈钢盆,满当当的酿皮浮在红油里,乡亲们围着笑闹分食。那一刻你忽然觉得,吃进嘴的哪是面皮,分明是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真想摸透它,还得自己上手。我试过,学问不小。得用高筋面粉,水和面的比例是头一道关。揉成光润的面团,醒足了时辰,再放到清水里一遍遍揉洗。清水变作奶白的浆,手里的面团则神奇地一分为二:一盆淀粉水,一团湿面筋。淀粉水要静置,待淀粉沉底,小心滗去上层清水,那稠白的浆便是酿皮的魂。匀匀地摊进刷了薄油的金属盘,上沸水锅蒸。火候差了分毫都不行,短了发黏,久了失却柔韧。蒸好的皮子要飞快浸入凉水,激出那口爽滑。洗出的面筋也不浪费,上屉蒸熟,切丁切块,是口感里画龙点睛的一笔。至于那碗灵魂调料,更是各家的秘辛。辣椒面要用秦椒,泼油时的油温是关键,太高易焦,太低逼不出香。醋要选粮食发酵的陈醋,酸味才醇和不呛。蒜要捣成泥,辛香才出得来。每样调料的比例,都是摊主们心照不宣的江湖秘笈。
走得地方多了,便发现这碗看似统一的吃食,内里乾坤大不同。西安街的老字号,辣油红艳似火,醋香冲鼻,配着软糯的米皮,吃得人额头冒汗,却畅快得直咂嘴。兰州巷子里的摊子,面筋发得蓬松如海绵,能吸足汤汁,有时还会点上一抹黄芥末,窜鼻的爽利。到了宁夏,酿皮变得厚实些,调料里隐隐透着孜然的气息,配上一碟手抓羊肉,粗犷又豪迈。你看,一碗小小的酿皮,竟能照出一方水土的脾性。
如今这吃食也穿上了新衣裳。有的餐厅把它切成细丝,拌成精致的沙拉;有人琢磨着用杂粮来做,添份健康。网上更是热闹,年轻人晒出把酿皮卷成卷、或是做成甜品的奇思妙想。它从不过时,总能在新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因为它骨子里那份直给的酸辣爽快,那份来自土地的扎实满足,永远有人需要。
回头想想,我与酿皮的缘分,起于那个闷热午后一次偶然的驻足。它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我,最好的味道,往往就藏在那市井巷陌的烟火里,不喧哗,自有声。一碗酿皮,一段旅途,品的是味,也是人间。
以上内容资料均来源于网络,本文作者无意针对,影射任何现实国家,政体,组织,种族,个人。相关数据,理论考证于网络资料,以上内容并不代表本文作者赞同文章中的律法,规则,观点,行为以及对相关资料的真实性负责。本文作者就以上或相关所产生的任何问题任何概不负责,亦不承担任何直接与间接的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