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乐
站在青海湟中区鲁沙尔镇的莲花山坳,仰望塔尔寺中那座熠熠生辉的大银塔,仿佛能触碰到六百年信仰沉淀的温度。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的圣物,不仅承载着藏传佛教格鲁派的灵魂,更以具象化的神圣感直击信徒的心灵。
2025年9月17日清晨,汽车从御晟酒店出发,向东进入西和高速18公里,然后往西南进入西塔高速约25公里,经红崖沟大桥往西北方向几百米就到了莲花山塔尔寺景区。冷风裹挟着酥油清苦的气息钻进衣领,激得游人后颈一颤。抬头向北望去,莲花山坳间的塔尔寺在晨雾中沉浮——红墙白瓦被水汽浸润,宛如一碟凝脂未融的酥油花,墙根处丛生的野菊缀满露珠,花瓣捻着金箔般的晨光,比昨夜客栈灯影下的臆想更添三分温柔;寺门旁的石阶上,暗痕斑驳如经文折痕,那是无数信徒长跪叩首时,掌心与大地交换的印记。
寺门左侧的转经筒如佛前的念珠般串联而立,朱砂漆就的筒身浮凸着密麻经文。阳光倾泻的刹那,鎏金梵字骤然苏醒,仿佛千年祈愿在檀木纹路里流动。那位裹着褪色藏袍的老人,正以枯枝般的指节叩响轮回之门——皲裂的掌心抚过筒身时,沉积的酥油在木纹沟壑间渗出微光,与经文金光交融成信仰的釉彩。每推动一筒,苍老的喉间便碾出“唵嘛呢叭咪吽”的秘咒,声如砂纸磨过岁月,恰似一具老留声机在时光断层里循环播放:那磨损的唱针划过年轮密纹,将六字真言刻进生死的胶片,而转动的筒影里,分明有无数双手的印记在光尘中重叠。
他的藏袍边沿洗得泛白,像被岁月反复淘洗的哈达,衣角还沾着几茎枯黄的草屑,仿佛刚从牧野走来。脸颊的皱纹深如干涸的河床,又似晒透的枸杞,每一道折皱里都蓄着高原的风霜。可那双眼睛却笑成了初升的月牙,澄澈得能映出雪山的影子。见我驻足凝视,藏胞老人停下捻动经筒的手,皲裂的指节像老树的根须,生涩的汉语从唇齿间挤出,却带着酥油茶般的温热:“扎西德勒——”尾音悠长如牧歌,又补了一句,“转一转,保平安。”手掌摊开的姿态,像在捧出某种古老的祝福。
我学着他合掌躬身,指端触到冰冷的铜经筒时,忽觉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那粗糙的转轴竟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铜经筒笨拙地转动时,瞥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颤动,我右手拨转经筒,“吱呀”一声,像打开了一扇通往佛国的门。
穿过寺门刹那,视野豁然舒展——八座汉白玉佛塔如披雪的圣僧列阵而立,我和郑先生在广场上白玉如意塔下拍照留影。指尖抚过塔身冰凉的纹路,那浮雕的莲花瓣竟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层叠舒展的曲线比池中真莲更显精微。恍惚间似有暗香浮动,仿佛佛陀降生时“七步生莲——每一步脚下都有金色的莲花盛开”的奇迹在此凝固成石。
当地向导低语随风入耳:“此为‘八宝如意塔’,一塔一世界,刻尽佛陀从蓝毗尼园初啼到拘尸那罗涅槃的八重证道之路。”?我们目光逐塔掠过:首塔莲苞初绽,铭记诞生时的步步生花;次塔圆瓶如智,藏匿菩提树下的彻悟明光…倏然明白,这并非石雕的阵列,而是八部佛偈立于天地之间,将两千五百年的悲智化作汉白玉的偈语(?jì yǔ)。
当我的脚跨过大金瓦殿那不能踩踏的门槛,仿佛跌入了一个由光与信仰编织的漩涡。千百盏酥油灯骤然在眼前炸开,密集的火苗疯狂跳动,灼目的金光瞬间吞噬了视线,像无数细小的金针刺入眼底,逼得我慌忙垂首,只觉一阵眩晕。浓烈得化不开的酥油味裹挟着陈年经卷的木质气息、若有似无的香火尘烟,沉甸甸地压下来,稠密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虔诚与岁月的重量,几乎令人窒息。
我定下神来,仰头望去——殿心矗立着那座传说中的大银塔,在摇曳的光海里巍然不动。它通体被层层叠叠的洁白哈达紧紧缠绕,如同被圣洁的襁褓温柔包裹的圣婴,肃穆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神性。塔身镶嵌的金饰与珠宝在灯火的舔舐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深沉、威严,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压迫感。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是整个时空的轴心,收纳了所有信徒卑微的匍匐与宏大的祈愿,空气里弥漫的低沉诵经声仿佛也因它而有了形状,沉沉地压在心口。
站在酥油花馆的恒温展柜前,我恍惚生出一种错觉——那些花瓣并非酥油雕琢,而是刚从春野撷取的鲜蕊。牡丹层叠的瓣尖凝着“露珠”(实为透亮的酥油),颤巍巍悬垂欲滴,仿佛轻触便会绽开水痕;佛陀的双眸嵌着黑玛瑙雕琢的瞳仁,幽深如子夜寒星,凝视时似有慈悲流转;就连纤纤的玉甲也透着莹润生机,宛若新剥的嫩葱,裹着晨露般的清冽。
导游低声说这工活制作时的艰辛:艺僧们需在寒冬零下的工坊里,将双手反复浸入刺骨的冰水降温,方能捏塑这般精妙细节。我盯着一朵酥油做的莲花(酥油做的莲花是一种以酥油为主要原料的手工油塑艺术,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最早产生于西藏的雍仲本教。),花瓣上的纹路比真莲花还细,倏然牵出昨夜客栈那碗酥油茶的暖意,甜润裹着奶香漫上舌尖,——甜津津的,像藏民眼角笑纹里漾开的春风,像塔尔寺经幡下初融雪水浸润的格桑花苞,将整个高原的春意酿成温厚的蜜。
走出酥油花馆,殿外青石板上那个磕长头的年轻人,像一尊移动的佛雕撞进视野。他的额头反复叩击地面,沾满尘埃的皮肤下透出冻伤般的暗红,每一次“咚”的闷响都震颤着我的胸腔,仿佛那石板是面蒙皮鼓,而我的心成了共振的鼓槌。粗布手套早已磨出毛边,膝盖补丁裂开豁口,裸露的棉絮在风里颤动——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糅合了苦痛的澄澈,如同高原湖泊倒映雪峰,所有的疲惫与坚持最终凝成两簇灼灼的火苗,在灰扑扑的衣衫上无声燃烧。我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抬起头,笑了笑,说:“瓜珍切(谢谢),我不渴。”他的笑像阳光,像酥油花,像塔尔寺的风。
走出塔尔寺时,日光已攀上莲花山巅。回望山坳间错落的殿宇,金顶在烈阳下灼灼生辉,恍若佛眸垂怜人间。风裹挟着酥油香漫过衣角,这一次,那气息竟褪去了清冷,化作温厚的甜——像藏民递来的奶茶,乳脂在茶汤里漾开暖意;像经堂里喇嘛的诵声,低沉的嗡鸣熨帖着心跳;更像殿前磕长头的信徒掌心茧花,十万次俯仰间磨出的笃信之蜜。
白塔静立如时光的界碑,菩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红墙上。叶片轻颤,似在复述宗喀巴脐血化树的古老秘语。酥油灯明明灭灭,光晕里浮动着堆绣菩萨的衣袂,壁画上的绿度母低眉浅笑,我突然记起刚才那位老人教我,轻轻转一下转经筒的情景,隐隐听见“吱呀”一声,像佛祖在说:“下次再来。”
晚上回到西宁御晟酒店,我捧着温热的茶杯,任茶烟裹挟记忆溯回塔尔寺:转经筒的老人、八宝如意塔、大金瓦殿的光、酥油花的春天、磕长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塔尔寺不是一座寺,而是一个梦——一个关于虔诚、关于信仰、关于春天的梦。风从窗户外吹进来,仿佛带着酥油的味儿,像塔尔寺的风,像佛祖的手,像所有虔诚的人心里的光。
2025年9月17日夜草稿于西宁御晟酒店
2026年2月5日改于广西金城江
作者简介:
常 乐(本名 覃世珍),广西东兰县人,河池市金城江区作家协会会员,东兰县作家协会会员,系河池市金城江区第五初级中学高级教师,已退休。有多篇散文发表在《当代广西网》、《河池日报》副刊、河北《大好河山》、《金城文艺》、《凤山文学》、《巴马作家群》、《东兰文艺》、《锦绣宝坛》等公众文学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