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崇甫
当一款52度的中国白酒摆上西方酒吧的橡木柜台,调酒师首先困惑的或许不是复杂的香气,而是如何定义它——这是一种全新的基酒品类?
还是一种需要重新学习品尝方式的“东方烈酒”?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触及了中国白酒出海最根本的战略困境:变,还是不变?
本质上,这是两种不同战略路径的哲学分野。
01 问题本质:品类定义权的争夺
中国白酒出海的深层困境,本质上是品类定义权归属问题。
西方烈酒市场经过百年发展,已形成高度结构化的认知与评价体系:威士忌看产地与桶陈年份,金酒看植物配方,龙舌兰看原料与产区,伏特加追求纯净。
每一品类都有清晰的技术标准、品鉴语言和饮用仪式。
白酒作为外来者,面临着“进入已有体系”或“自建新体系”的根本选择。
若选择“变”,意味着接受西方烈酒的语言体系。将白酒的“窖香”类比为威士忌的“泥煤味”,将“老酒”概念转化为“陈年年份”,将高度数降维至40度左右以适应加冰饮用。
这条路线的优势是降低认知门槛,让消费者能凭借已有经验快速理解。
若选择“不变”,则意味着坚持白酒完整的文化和技术叙事。需要重新教育市场:什么是酒曲?何为固态发酵?为何52度是“黄金酒度”?
这要求建立一套独立于西方烈酒体系的全新评价维度与价值标准,难度极大,但一旦成功将掌握品类定义权。
02 “变”的路径:适应性创新的战略逻辑
“变”的核心逻辑是降低结构性摩擦。中国白酒与西方主流饮酒文化之间存在三重摩擦:
饮用习惯摩擦:西方主流烈酒消费以慢饮、调饮为主,重在风味探索与社交陪伴;传统白酒的“干杯”文化与高度数带来的强烈刺激,构成了体验鸿沟。
技术标准摩擦:欧美烈酒监管体系基于清晰、可量化的理化指标(如原料比例、陈酿时间、酒精度范围)。白酒复杂的微生态发酵体系和依赖老师傅经验的“看花摘酒”工艺,在西方监管框架中常被归为“模糊地带”。
价值认知摩擦:“老酒”的时间价值在缺乏相应法律定义和文化共识的市场中,难以直接转化为溢价。
因此,“变”的实践通常沿着三个维度展开:
这一路径的战略优势在于缩短市场教育周期,能更快进入主流渠道。但风险在于可能模糊品类独特性,最终沦为威士忌或伏特加的廉价替代品,陷入价格竞争。
03 “不变”的路径:品类原生价值的战略坚持
“不变”的本质是坚持品类原生价值,其核心论据在于:真正的差异化竞争力无法通过迎合获得。
坚持“不变”意味着:
这条路径的典型做法是“文化先行,产品跟进”。先通过高端餐饮体验、文化展览、大师工坊等形式,向意见领袖和高端消费者输出完整的白酒文化体系,建立“稀缺、独特、深厚”的品类认知,然后再导入产品。
“不变”路径的最大挑战是时间成本与耐心。它要求品牌有长期投入的决心,并承受短期内销量增长缓慢的压力。
但一旦建立起独特的品类护城河,其品牌忠诚度和溢价能力将远高于适应性产品。
04 战略平衡:在“形变”与“神守”间寻找支点
极端的“变”或“不变”都可能带来战略风险。更现实的路径可能是在“形变”与“神守”间寻找动态平衡。
形可变:在表面接触层进行适应性调整。
神须守:坚守核心价值层不可妥协。
这种辩证法的关键在于分层沟通策略:对大众市场,强调易饮性与场景适配;对高端消费者与意见领袖,则传递完整的工艺深度与文化故事。
05 长期视角:品类崛起与大国文化自信
从历史维度看,任何一个酒类品类的全球崛起,都伴随着其母国文化的强势输出。威士忌的全球风靡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全球影响力同步,清酒的西方流行与日本“Cool Japan”文化战略密不可分。
这意味着,中国白酒的全球地位,最终将与中国文化的全球认知深度绑定。短期战术性的“变”可以打开市场缝隙,但长期的品牌建设必须回归“不变”的文化内核。
最理想的结局或许是:通过初期适度的“形变”获得市场入场券,再通过持续的文化输出和品质坚持,逐渐让全球消费者接受并欣赏白酒“不变”的独特性,最终在西方烈酒体系旁,建立起一个平行的、受到尊重的东方烈酒评价体系。
中国白酒出海,终究是一场关于“自我”与“他者”认知的战略博弈。变得太多,则失去自我,沦为平庸的国际商品;变得太少,则难以逾越文化与体验的鸿沟。
最高明的战略,或许不是简单选择“变”或“不变”,而是掌握何时该变、何处该守的节奏与分寸——这需要对中国白酒的文化深度有充分自信,同时对全球市场的现实逻辑保持清醒敬畏。在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只有时间与坚持才能给出的答案。
赵崇甫/品牌战略专家,以战略定位为核心,提供企业战略、品类战略、品牌战略,视觉锤(超级符号)设计、广告创意、产品开发、包装设计、公关策略等系统化服务。
曾任知名上市公司高管,多家行业头部企业品牌顾问,正式出版《品牌营销非常道》《微论品牌》《品牌的战争》《身边风景》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