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嘈杂的早市,我的脚步停在一个蒸汽缭绕的摊子前。摊主是位沉默的中年人,系着泛白的围裙,正用一柄长竹夹,从巨大的蒸笼里麻利地夹出一个个圆墩墩的丸子。它们挤在笼屉里,表皮是那种被水汽浸润后的浅褐色,油润润地泛着光,像一群刚出浴的胖娃娃。围在摊前的多是熟客,不用多言,递上钱,接过一碗,便蹲在路边或倚着墙根,呼呼地吃起来。我也要了一碗。碗是粗瓷的,烫手。一颗宁德蕉城肉丸颤巍巍地卧在碗底,用筷子尖轻轻一戳,能感到一种柔韧的抵抗。送入口中,先是外层那层软糯的“皮”在舌尖化开,带着淀粉特有的清甜;紧接着,内里的馅料爆发出丰腴的滋味——猪肉的醇厚扎实,鱼茸的鲜美灵动,二者交融得天衣无缝,间或还能嚼到一两粒细小的香菇丁,提香增味。那味道,不是大开大合的冲击,而是一种温厚的、层层递进的抚慰。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温厚,是从山海间生长出来的。宁德蕉城倚山面海,土地慷慨,海洋富饶。老辈人说,宁德蕉城肉丸的根,就扎在旧日渔民的船舱和农人的田埂上。出海的汉子,需要耐饥扛饿的干粮;耕作的农人,盼着简便又滋补的餐食。于是,家里现成的猪肉,船上刚卸下的鲜鱼,配上自产的地瓜粉,揉搓捏合成团,上锅一蒸,便是顶好的力气饭。久而久之,这随手而成的智慧,演变成了仪式。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家家户户的厨房都会飘出蒸制宁德蕉城肉丸的香气。那意味着团聚,意味着丰收的告慰。在蕉城,判断一家主妇是否持家,尝尝她做的宁德蕉城肉丸,大抵就能知晓几分。
它的制作,是一场关于“鲜”与“匀”的仪式。我曾有幸旁观一位老师傅的操作。新鲜的猪后腿肉,肥瘦相宜,刀刃起落间化作细腻的肉糜;马鲛鱼剔骨取肉,雪白的鱼茸闪着珍珠般的光泽。两者按着不外传的比例汇入陶盆,再撒入洁白的地瓜粉。调味极简,无非粗盐、现磨的白胡椒、姜汁和少许酱油,为的是不夺本味。接着,便是漫长而用力的搅拌。师傅粗壮的手臂沿着一个方向画着圈,肉泥逐渐从松散变得胶黏,直至“起胶”,能拉出细密的丝。他说,这功夫偷不得懒,力道和时间,直接决定了宁德蕉城肉丸入口是“弹”还是“散”。捏丸子的手法也讲究,手心不能太热,力度要匀,搓出的丸子才圆润紧实。码进铺着老松针的蒸笼,灶膛里柴火噼啪,水沸汽涌,二十分钟光景,香气便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
这香气,是宁德蕉城肉丸的灵魂。它不张扬,却极具穿透力,是市集里无声的召集令。对于离乡的游子而言,这气味就是故乡的开关。一位在省城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每次回家,下车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直奔常去的那家小店,吃上两颗刚出锅的宁德蕉城肉丸。“那一口下去,心才真的算落定了。”他说。食物便是如此,它承载的从来不止于果腹之欲,更是情感的容器与记忆的坐标。在蕉城街巷的烟火日常里,在阖家团圆的节日餐桌上,甚至在他乡游子的乡愁中,宁德蕉城肉丸都稳稳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它用一种质朴的糯香,串联起了个体的味觉记忆与一方水土的集体认同。
如今,这种传统小吃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有些店家尝试在馅料中加入清脆的荸荠,丰富口感;也有人将它投入翻滚的火锅,吸饱汤汁后,滋味愈发浓郁澎湃。但无论如何变通,那份源于山海馈赠的“鲜”,那份手工揉搓赋予的“糯”与“弹”,始终是宁德蕉城肉丸不可动摇的根基。它从历史中走来,沉淀于日常,最终化为一种深入的滋味认同,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味蕾上,写下关于宁德蕉城的、活色生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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