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蒸蛋记
我家的蒸蛋,向来是母亲的手艺。幼时每每生病,她必做一碗,说是"养人"。
蒸蛋之法,看似简单,却也有许多讲究。先是打蛋,须得将蛋清蛋黄搅得极匀,不可偷懒。母亲持筷,手作漩涡状,碗中蛋液便旋转起来,泛起微黄的泡沫。伊常道:"打蛋要匀,蒸出来才细。"我每每在旁看,只觉得那蛋液旋转,颇似小小的风暴,而母亲便是那操纵风暴的神明。
蛋打好后,加水。水温最是要紧。冷水则蛋老,热水则蛋花;唯温吞水最宜。母亲每每先烧一壶开水,兑凉至不烫手,才徐徐注入蛋液。水与蛋之比,亦是一大学问。母亲拿捏得准,一碗蛋液,三碗水,不多不少。我曾试过增减,不是太嫩便是太老,总不及母亲做的恰到好处。
蒸时火候尤为关键。火大则蛋起蜂窝,火小则生熟不匀。母亲每将水烧开,转小火,才置碗于锅中。锅盖要留一缝,使蒸汽得以疏散。记有一回,我自告奋勇要蒸蛋,火候未掌握好,揭盖时只见一碗"麻子脸",蛋面上尽是气孔,颇是难看。母亲见了,笑道:"这蛋怕是受了惊吓。"
蒸蛋出锅,撒些葱花,淋几滴香油。若是病中,母亲便不放盐,只取那蛋的本味。我素来口重,对此颇不以为然,然病中舌淡,竟也觉出那清淡中的鲜美来。蛋在口中,嫩滑如脂,入喉即化,确乎有"养人"之效。
而今我亦为人父,小儿生病,我也蒸蛋与他。打蛋时,他趴在桌边看,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一如当年的我。我便也学着母亲的口吻道:"打蛋要匀,蒸出来才细。"水温和火候,却总是拿捏不准,不是老了便是生了。小儿倒也不挑,照样吃个干净。
想来蒸蛋一事,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心意的传递。母亲蒸的蛋,之所以美味,大约因为那蛋里融入了她的关切与呵护。而我蒸的蛋,虽不及母亲,却也饱含了一个父亲笨拙的爱。
世间的美味,往往不在繁复,而在这简单中的用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