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揭开的刹那，白茫茫的水汽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笼格里那些胖墩墩的糕点，正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就是定胜糕，江南人家逢年过节、婚嫁贺寿时少不了的一抹甜。我的手指还记得当年揉搓糯米粉时那细腻如沙的触感，师傅的声音也仿佛还在耳边：“心不定，糕就不成。”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也尝过无数点心，可舌尖最惦记的，还是这一口软糯里透着的韧劲与期盼。

我学做定胜糕，是在苏州观前街一家开了快百年的老铺里。师傅姓陈，话不多，一双手却像会说话。头三个月，我几乎天天和米粉打交道。糯米与粳米，按他说的“七三开”配好，石磨磨出的粉，还得用极细的绢罗筛上两遍，落在瓦盆里，雪白一片，轻得像烟。水要一点点加，指尖在粉堆里画着圈，感受着湿度一点点变化，直到能捏成团，一松手，又刚好能散开——这分寸，我摔打了不知多少盆粉才摸到门道。红豆沙馅更是功夫活，红小豆得泡足时辰，用紫铜锅慢火熬，熬到豆皮自然绽开，滤出沙来，再用小火伴着砂糖和一小勺猪油慢慢炒。师傅总说：“甜要衬出米香，不能抢戏。”我那时年轻，总觉得这些步骤繁琐得近乎固执，如今才明白，那份入口即化、香滑不腻的功底，全藏在这不肯省事的“固执”里。

成型用的模具是店里的老物件，梨木雕的，边缘已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溜光水滑，里头刻着鲤鱼、元宝或是缠枝莲的纹样。包好馅的粉团子填进去，轻轻按实，再反过来在案板上一磕，“嗒”一声轻响，一块花纹清晰的糕坯就落了下来，模样周正，透着喜气。上笼蒸最是关键，竹蒸笼透气，水滚之后得转为中火，盖上盖子便是一段不能打扰的时光。记得有一次我急着看成果，中途掀了条缝，整笼糕顿时塌了下去，气得师傅直摇头。他说，这就像等人，心急不得。待时辰到了，蒸汽将米香与豆香完全融合，糕点变得晶莹，才算成了。晾到微温时吃，口感最好，软糯弹牙，那股清甜能从舌尖暖到心里。

关于这糕点的来历，陈师傅在歇晌时讲过不少。他说老辈人都传，这糕的根子能追到南宋去，和岳王爷有些关联。那时节金兵压境，岳家军在前头打仗，后方的百姓就想方设法给将士们鼓劲。有人用现成的米粉做了糕点送去，取个“一定胜利”的好口彩，盼着子弟兵能平定战乱，得胜还朝。这故事真假难考，但“定胜”两个字，连同那份在困顿中依然坚信明天会更好的心气，却真真切切地随着这糕点传了下来。不光打仗，古时候书生赶考，家里也会备上定胜糕，讨个“必定高中”的吉利；到了女儿出嫁，妆奁里放上几对，又成了对新人往后日子“必定圆满”的祝福。一块小小的糕，竟能装下人们这么多沉甸甸的盼望。

在江南，定胜糕早就不单单是种吃食了。它深深织进了地方的风俗人情里。我在学艺的那些年，逢年过节，店里就忙得脚不沾地。正月里，定胜糕是祭祖供桌上不能少的一样；谁家孩子满月，会订一批鲤鱼形状的，寓意“跃龙门”；老人做寿，则送寿桃纹的。最让我难忘的，是有一回跟着师傅去乡下帮厨一场婚礼。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亲手将一方方红纸包着的定胜糕分给乡邻亲友。阳光照在人们笑意盈盈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和鞭炮的火硝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糕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人与人、把此刻的喜悦与对往后的憧憬，都牢牢地系在了一块儿。

如今，手工做定胜糕的铺子是越来越少了。机械生产的点心整齐划一，来得也快。可我总固执地觉得，机器压出的糕，缺了那份手作的温度和等待的心意。糕里那份独特的柔韧，是精准的工业配方难以复制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愿意在教徒弟或是写些美食文章时，一遍遍地说起定胜糕，说起选米的讲究、炒馅的火候、蒸制时那份不能言说的“手感”。我希望这门手艺，连同它背后那些关于期盼、祝福和坚持的故事，能像那笼中升起的蒸汽一样，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悠悠地飘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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