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京大学西门一街之隔，静静伫立着两座山门，古朴、沧桑，引人注目。它们曾经的所在地，分别是恩佑寺与恩慕寺。其匾额字迹已漫漶不清，但檐角翘起的弧度、门楣上的彩绘，还残存有皇家园林的华丽威仪。鲜为人知的是，三百多年来，这两座山门作为畅春园仅存的建筑，见证了岁月更迭、时代变迁。

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京西海淀的稻田里崛起了一座皇家园林。康熙将其命名为“畅春园”，取“四时皆春，八风来朝”之意。这座以明代清华园为基址兴建的离宫，是清代在西郊营造的第一座大型皇家御苑，也由此开启了“三山五园”的造园序幕。彼时的畅春园，西依西山，东接丹棱沜，万泉河水穿园而过，亭台楼阁隐于垂柳间。康熙每年有半年时间在此驻跸，既为“避喧听政”，也为孝养太皇太后。清溪书屋里的烛火常亮至深夜，奏折与江南运来的湖石在案头并置，帝王将江南的秀色与治国的雄心，一同搬进了这座园子里。

六下江南的康熙皇帝造就了畅春园的鼎盛，他在园子里复刻了江南的水榭亭台，也把江南的吏治民情纳入了朝堂视野。康熙皇帝在畅春园中起居理政、孝养慈母，度过了30余年的时光。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皇帝在清溪书屋驾崩，畅春园的政治生命便随着帝王的离去开始褪色。乾隆年间，乾隆帝将修整后的畅春园钦定为“皇太后高年颐养之地”，孝圣宪皇后在此颐养天年，园子里的烟火气从朝堂转向了内廷。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太后去世，没有了主人的畅春园，在岁月里由盛转衰。嘉庆朝后，畅春园彻底闲置。

当圆明园的琼楼玉宇拔地而起时，作为初代御苑的畅春园已沦为宫人堆放杂物的地方。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畅春园在乱兵洗劫后彻底荒废，曾经的皇家禁苑成了废墟。

北洋政府时期，畅春园旧址被军阀部队占据，改建成新军教场，曾经的御苑成了乱世中的兵营。《西山图》里标注着当时恩佑寺与恩慕寺山门以外的区域矗立着四组仿西式建筑，禁卫军司令部、宪兵营等地名清晰可见。直到1928年张学良东北易帜，国民政府完成形式上的统一，畅春园故地的练兵场才沉寂下来。

兵营荒废后，畅春园的土地因引渠便利，被附近农民开垦成稻田。1934年的《北平特别市图》上，这片区域已被河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田畴。秋风起时，稻浪翻滚，谁也不会想到，脚下的泥土里曾埋着康熙朝的琉璃瓦。新中国成立初期，这片稻田年产稻谷约20万公斤。

上世纪80年代起，畅春园旧址陆续建起芙蓉里小区、万泉河中学，海淀体育馆和畅春园饭店。此后，畅春园旧址南部建成中关村硅谷电脑城，北部则划归北京大学，建成了学生公寓。曾经的稻田里，穿梭着背着电脑包的学生与科创从业者，只有两座山门依旧矗立，如同时间的锚点。傍晚时分，街灯亮起，车流在门前汇成光河，恩佑寺与恩慕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在与现代都市对话。

文/本报记者李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