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从蒸笼里漫出来,带着刚苏醒的粮食香气,在清冷的晨光里缓缓舒展。柜台后的老师傅用竹夹将雪团似的点心一个个拣到青花瓷盘里,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我站在店门外,看那热气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时间——仿佛这门里门外,隔着的不只是几尺柜台,而是好几重人间岁月。
这种名叫艾窝窝的点心,在老北京的吃食里算是个安静的异数。它不像豆汁儿那样用一股子酸腐气挑战你的勇气,也不像烤鸭那般以油亮丰腴的姿态占据宴席的中心。它只是素净净地待在点心匣子的一角,通身裹着层薄粉,顶上有时点一粒红,像雪地里落了瓣梅花。第一次认真吃它,是在牛街一个起雾的早晨。店里刚卸下门板,蒸腾的热气扑了一脸,湿润润的,带着糯米特有的、朴实的甜香。我捏起一枚,指尖传来的凉意和柔软形成奇妙的对比——明明是冷的,却让人觉得温和。咬下去,外皮是糯的,带着米粒被细心捶捣后留下的筋道;内里的馅料却是另一番天地:核桃和瓜子仁的脆,在牙齿间迸开细碎的响声;熟面粉炒出的焦香裹着砂糖的甜,扎实又沉稳;青梅丁的酸和金糕丁的山楂味,像戏文里的俏皮插科,恰到好处地解了那甜可能带来的腻。那一刻,嘴里像含进了一个小小的、热闹的集市,各种滋味各司其职,又彼此唱和。
关于这味道的来历,老辈人爱讲宫里的故事。说明朝有位爱玩的皇帝,在民间尝了种糯米包馅的甜食,回宫后念念不忘,让御厨照做,还赐名“御爱窝窝”。御用的名头听着唬人,可这东西真正的魂儿,却是落在它走出红墙之后。百姓们传着传着,省去了天家的威严,只留下一个亲亲热热的“艾窝窝”。字变了,东西也变了,从皇帝独享的珍馐,变成了胡同口、庙会上谁都能买来尝个滋味的寻常点心。到了清朝,它的身影便常见了。《红楼梦》里的宴饮单子上有它,讲北京风土的笔记里也记着它:“窝窝者,以糯米粉为之,状如元宵,粉衣而中实什锦馅。”过年过节,家里待客,桌上总少不了一碟这雪白的团子,取个团圆甜蜜的意头。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融进了这座城的呼吸里。
说它简单,无非是一层皮,一团馅。可这简单里头,藏着的讲究却一点不少。皮得用上好糯米,浸透了,蒸透了,再一下下捶打到柔韧光滑。劲儿小了,皮子松散包不住馅;劲儿大了,又黏糊糊地失了筋骨。现在有些店图省事,直接用开水烫糯米粉,做出来样子差不多,可一入口,那股子鲜活的米香和弹牙的劲道就没了,像丢了魂儿。馅更是核心。熟面粉是底子,烘炒得微黄,泛着暖烘烘的谷物气。白糖要干燥晶亮,甜得正。核桃仁和瓜子仁得用文火慢慢焙出香,欠了火生涩,过了火焦苦。青梅丁和金糕丁是绝配,一个酸得清冽,一个酸得温厚,像给醇甜的底色勾上两笔灵动的线条。所有材料切的大小也有说法,太大粗糙,太小又失了口感。最后包起来,在熟豆面里滚一遭,防粘,也添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收口朝下,团成个圆圆的小山包,有时用竹签在顶上点一点山楂红。从选料到成型的每一步,都是手艺和耐心的较量,多一分少一分,味道就走了样。
真要去品它,得调动所有感官。先看形,要饱满圆润,白得匀净,那层敷粉得像初雪,蓬蓬松松的。顶上的红点要小巧精神,不能抢了整体的素净。再闻,凑近了,先是清润的米香,接着是熟面粉踏实焦香,核桃、青梅那些复杂的甜香气才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不冲,只是悠悠地萦绕着。吃的时候,最好别用金属的餐具,竹签或瓷勺就好,免得串了味。送入口中,牙齿陷进糯软的皮,触到内里丰富的层次:面粉的绵沙,坚果的脆硬,果脯的柔韧,在咀嚼中渐次展开。甜是主调,但那是醇厚的、圆润的甜,被青梅的微酸一激,显得格外清透。金糕的山楂味慢慢化开,和坚果的油脂香、谷物的焦香融在一起,余味很长,干干净净地留在舌根,是种让人心安的满足。
这滋味,还得配上对的时辰和地方,才算圆满。老北京人吃它,常是就着一壶酽酽的茉莉花茶。茶的微苦和花香,正好能涤去艾窝窝的甜糯,让口腔为下一口做好准备。一甜一苦,一糯一清,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成了绝配。又或者是在年节里,它和蜜供、萨其马们一起,摆在供桌上、茶几上,成了团圆和喜庆的一部分,甜得有了仪式感。记得有个冬日下午,我在南城一家老茶馆坐着。窗外天色是北平冬天特有的灰蓝,屋里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响。一碟艾窝窝,一碗茉莉香片,点心入口的刹那,窗外的车马声好像都远了,耳边依稀能听见旧日茶馆里的说书声和茶客们的低语。这枚点心,就这样成了撬开时光的一道缝隙。
点心世界里和它长得像的不少,可细细比来,全然不是一回事。元宵是煮的,生粉摇的硬馅,口感是外糯内硬,直来直去。艾窝窝是“干点”,熟皮包干馅,口感复杂得多。麻团经了油炸,追求的是酥脆空糯,带着火气。艾窝窝是清蒸或冷食,温润平和。日式的糯米团子,皮更追求极致的软滑拉丝,馅心也多是单一的豆沙或奶油,风格清新。艾窝窝却讲究皮与馅的对比,以及馅里那份热闹的“什锦”交响,气质是质朴而丰盛的。它不似江南点心那般精巧,也不像广式茶点那样鲜爽,它根植于北方的风土,味道是浑厚、扎实、有根骨的。
如今,老味道也遇上了新世道。为了迎合现代人少糖、求新奇的喜好,市面上有了不少变样:木糖醇代替白糖的“健康版”,加了蔓越莓、抹茶粉的“创意版”,甚至还有做得迷你、染得五颜六色的“时尚版”。变,不是坏事。饮食本就该活着,流动。但变也有度。好的创新,该是顺着它本来的魂儿去延展——比如选用更好的坚果,调整糖的比例,让味道更自然。可要是把馅换成了流心的奶黄,或者把皮染得花红柳绿,那就只是借了个名字,内里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了。传统像条河,要流动才能活,但不能断了源头,或者硬生生改了道。
若想在今天的北京城里寻它,去处倒还有几处。最地道的,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胡同小店,或是世代经营的老字号糕点铺里。没有霓虹招牌,没有网红打卡,全凭街坊口碑。那里的艾窝窝,样子或许不那么齐整,但用料实诚,手艺是老的,吃进嘴里,是踏踏实实的“家里味”。牛街一带的糕点铺也是好选择,他们对原料尤其讲究,核桃仁颗颗饱满,青梅香气正。如果想环境舒坦些,一些正经的京菜馆子或酒店中餐厅也有供应,品相精致,还会配上些典故介绍,当然价钱也贵上不少。最有意思的,是赶上庙会年节,能在临时搭的摊子上看见师傅现做现卖。看着糯米团在手里翻飞,眨眼间就包好一个,那股子带着手心温度的鲜活气,是包装好的点心比不了的。寻味的过程本身,也是品鉴的一部分。
说到底,一枚点心里能装下多少东西呢?它装着糯米、面粉、干果、糖,也装着捶捣的力道、炒制的火候、包馅的手势。它从宫墙里的传说走来,落在市井的烟火里,听过茶馆的喧嚣,见过节庆的欢腾。它的甜,是一种需要慢下来才能尝透的甜;它的糯,是一种经得起时间琢磨的糯。在什么都求快、求刺激的今天,这份温吞的、复杂的、来自旧时光的滋味,反而显得珍贵。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用最朴素的方式,讲着一座城如何走过它的春夏秋冬。而我的寻找和品味,大概也会继续下去,在无尽的滋味长河里,打捞那些依然发着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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