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没膝的深雪,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这样的天气里,东北人家的炕头总是暖的,而比炕头更暖的,是灶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酸菜的酸冽香气混着白肉的醇厚油脂香,从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这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冬天。
关于这道菜的缘起,总与严寒和智慧分不开。数百年前的关外,冬季长得望不到头,大地封冻,万物凋敝。先民们为了在漫漫长冬里也能吃上蔬菜,便将秋天收获的大白菜一层盐一层菜地码进大缸,压上沉重的青石,任其在时光与低温中静静转化。当翠绿褪成润泽的金黄,当清甜酝酿出爽利的酸香,一种独特的保存方式,便成就了一种风味灵魂。而与之相配的,是同样实在的猪五花肉,肥膘如凝脂,瘦肉似红云,丰腴扎实,最能抵御风寒。不知是哪位巧手的主妇,第一次将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同置一釜,加水慢煨,竟让酸爽与油润奇迹般地和解,交融成一种熨帖肠胃、慰藉心灵的温暖。自此,这锅菜便成了黑土地上家家户户冬日的图腾,是团圆席上永不缺席的压轴主角,热气蒸腾中,映着一张张被火炕烘红的脸。
若想复刻这般地道的滋味,食材上容不得半点马虎。酸菜,必须是地道的东北大白菜经由古法自然发酵而成。好的酸菜,色泽是透亮的淡琥珀色,凑近闻,有一股清新而复杂的乳酸气息,绝无刺鼻的酸腐味。我母亲每年秋末都会腌上几大缸,她总说,白菜要选沉手的,瓷实;撒盐要均匀,手腕得有准头;压在菜上的石头,是河边捡来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经过月余寒凉的等待,启缸时那扑鼻的酸香,便是时间赠与的厚礼。白肉,则挑剔地选用肥瘦层次分明的带皮五花,肥肉部分需丰腴不腻,瘦肉部分要细腻不柴。一瓢奶白浓郁的猪骨高汤是底味的保障,几片老姜、两段大葱、一颗八角便是全部的点睛香料,至于吸饱了汤汁精华的冻豆腐、粉条、血肠,则是锦上添花的辅料,让一锅内容更为跌宕起伏。
处理酸菜是个细致活,绝非从缸中捞出即用。过于浓烈的酸咸需要清水的温柔中和。母亲惯常的做法是,将酸菜帮子一片片掰开,在沁凉的井水里轻轻漂洗,然后用力拧干,直至不再滴水。这个“拧”的力道颇有讲究,力道轻了,酸涩犹存;力道重了,脆嫩尽失。拧好的酸菜码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均匀的细丝,每一根都饱含着即将释放的风味。而白肉的准备,则是一场与火候的对话。大块的五花肉冷水下锅,随着水温升高,血沫如浮云般渐渐析出,撇净,肉的腥气便随蒸汽而去。捞出后,另起一锅清水,放入姜片与少许黄酒,文火慢煮,直至筷子能不太费力地穿透肉皮。捞出晾到微温,快刀切成半指厚的片,肥肉部分晶莹如脂,瘦肉部分纹理分明,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真正的炖煮,是从一口厚重的铁锅开始的。锅底烧热,舀入一勺自家炼的猪油,油化开后,先下姜片、葱段与那颗八角,小火煸出扑鼻的辛香。紧接着,主角酸菜丝隆重登场,“刺啦”一声滑入热油,快速翻炒,直到每一根菜丝都被油润包裹,酸香被热度激发,变得愈发醇厚而柔和。这时,将滚烫的猪骨高汤倾入,汤汁瞬间沸腾,转为温柔的咕嘟。盖上锅盖,留一丝缝隙,让水汽微微蒸腾。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与守候。火一定要小,小到只能看见汤面中心缓缓地漾开一圈圈涟漪,酸菜在这恒定的温热中,慢慢将自身的风味毫无保留地融入汤底。约莫半个时辰后,汤色已微微转浊,泛起动人的奶白色。将切好的白肉片一片片平铺在酸菜之上,如同为这锅汤羹盖上一床丰腴的绒被。再次调至微火,慢炖二十分钟。肉片中的油脂在热力催促下丝丝渗入汤中,而汤汁的鲜美又反过来浸润肉的每一丝纤维。待到满屋异香扑鼻,用筷子轻戳白肉,肥肉部分颤巍巍、入口即化,瘦肉部分酥烂而不散,便是大功告成。
这锅汤菜的魅力,远不止于酸菜与白肉。耐煮的冻豆腐早已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四溢;晶莹的粉条滑糯弹牙;若是地道的东北做法,还会加入切成斜片的血肠,那独特的口感与风味,更是点睛之笔。一家人围坐,无需过多言语,只听得见筷箸轻碰碗沿与满足的轻叹。先舀一勺汤,吹散热气,酸鲜滚烫,瞬间从喉头暖到四肢百骸。再夹一片颤巍巍的白肉,蘸上一点用酱油、香油和蒜末调成的简单蘸料,送入口中,肥腴与酸爽在舌尖共舞,丰盈的肉香过后,是悠长的回甘。那些饱吸了所有精华的酸菜、豆腐、粉条,才是宴席的终章,每一口都是滋味的浓缩。
它不仅仅是一道菜。在滴水成冰的岁月里,它是囤积的智慧,是抵御严寒的能量,是家族围坐的圆心。那酸,是生活本真的况味,爽利,直接,带着穿透困顿的韧性;那油润,是辛勤劳作的犒赏,丰足,踏实,饱含着对日子的热望。一锅酸菜白肉,炖煮的是时光,凝聚的是人情,端上桌的,是整个东北冬日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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