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腊八面

作者：蒙甲兴

腊月初七的暮色里，渭北高原的农院里就飘起了麦粉的清香。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把头等麦子磨的纯面倒进瓷盆，指尖沾着凉水一点点揉进去。“腊八面要硬面才筋道”，她念叨着老辈的规矩，手掌按压面团的力道均匀沉稳，将岁月的温软与节气的清寒都揉进这团温润的麦色里。案板上的枣木擀面杖在她手中转动，面片由厚变薄，渐渐透出朦胧的光，像裁了半块冬日的月光铺在案上。

撒上一层细细的玉米面防粘，母亲将面片折成整齐的叠层，擀面杖轻轻压住边缘，菜刀顺着木纹笔直划下。银亮的刀刃起落间，根根面条细如发丝，却不断不折，散落在簸箕里像铺了一层霜后的麦芒。我蹲在灶边，看她把泡发好的黄豆、木耳、黄花菜细细切丁，胡萝卜与豆腐干切成均匀的方块，八种食材在瓷碗里码得五颜六色，暗合着“八福齐全”的寓意。母亲说这臊子得凑够八样，少一样都少了岁末的祈愿，就像日子少了几分圆满。

鸡叫头遍时，厨房的风箱就呼呼地响了。火苗舔着铁锅，葱姜蒜的香气先钻了出来，接着是肉丁煸炒的油香，再倒入各色菜丁翻炒，咕嘟咕嘟的臊子汤在锅里翻滚，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此时天刚蒙蒙亮，母亲说赶在太阳冒红前吃面，来年才能无灾无病。锅里的水沸成白浪，手擀面下入锅中，在沸水里舒展沉浮，捞出来时还带着麦子的微香，浇上浓稠的臊子，红的胡萝卜、黑的木耳、黄的黄豆在碗中交织，热油泼过葱花的嗤啦声，是腊八清晨最动听的序曲。

父亲先把第一碗面供奉在祖先牌位前，袅袅青烟里，他念叨着“五谷丰登”的祈愿。然后坐下来，一家人围着饭桌，捧着瓷碗呼噜噜地吃，筋道的面条裹着鲜香的臊子，暖意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淌进胃里，连指尖都变得温热。母亲总叮嘱：“多吃点，吃了长面，来年顺顺当当”。窗外的寒风吹着窗棂，屋里却暖意融融，面条的香气、家人的笑语，还有灶火噼啪的声响，织成了最安稳的岁末图景。

腊八节年年都有，可母亲已经去世了，她手擀的腊八面再也吃不到了。超市里包装精美的挂面煮不出那样的筋道，外卖的臊子也少了八种食材的讲究。可每当想起那个清晨，案板上的月光、锅中的咕嘟声、还有母亲添面时的笑容，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这碗腊八面，早已不只是节令的食物，它是彬州大地的农耕智慧，是老辈人的生活哲学，更是藏在岁月深处的乡愁。那根根细长的面条，牵系着节气与亲情，把平凡的日子煮得滚烫，让每个寒冬都有了温暖的底色。

腊月初八的晨光里，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和面擀面，虽不及她的手艺精湛，却也在氤氲的香气里读懂了：腊八面的滋味，从来都藏着时光的醇厚与人心的温热。

作者简介：蒙甲兴，陕西省彬州市香庙镇奇埠村人，农民。慢煮文字，细品生活，在烟火里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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