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饼的圆周
糖饼的甜,是一个完美的圆。
做糖饼需“半烫面”。滚水冲入面粉,搅成絮状,再掺凉水揉匀。母亲总能把分寸拿捏刚好。面团在她手中三揉三醒,变得光滑听话,泛着柔光。
馅心是朴素的甜蜜。红糖混少许面粉——这是关键,面粉能留住糖浆。有时撒一把芝麻或碾碎的花生。在那些年月里,这点简单的甜,足以点亮全部期待。
最动人的是看母亲包糖饼。她揪一块面团,压扁,舀一勺糖馅居中,然后像完成庄严仪式:拇指抵住馅心,其余手指灵巧收拢面皮,最后将收口朝下一拍——一个圆满的饼坯便成了,看不出甜蜜藏匿的痕迹。
铁锅烧热,抹薄薄一层菜籽油。饼坯滑入锅中,母亲用锅铲轻轻按压。神奇的变化发生了:那张扁平的圆,像被吹入气息般,从中心慢慢隆起,形成完美的半球。透过金黄饼皮,能看见红糖融化成晃动的糖心。香气升腾——麦粉焦化的焦香,混合红糖特有的、类似阳光的暖甜。
翻面,另一面也烙出金黄花纹。出锅时,饼两面微脆,中间异常柔软。咬一口,滚烫糖浆涌出,带着芝麻香,烫得舌尖发麻也不舍得松开。那甜不腻人,带着粮食的底气。
糖饼总要趁热吃。凉了,鼓起的肚子会塌下去,糖浆凝固,便失了那份活力。我们围在灶边,母亲烙好一个,我们便分食一个。手指烫得通红,嘴角沾糖渍,互相看着傻笑。那一刻的甜蜜,是流动的、共享的。
这种饼,有人叫它“糖塌饼”。一个“塌”字,道尽它的命运——无论出锅时多么圆满,最终都会在时间里塌陷,回归平静。就像许多美好事物,圆满本就是瞬间的馈赠。
后来我吃过无数精致甜点。但它们都太知道自己的甜美,太过完整。而母亲的糖饼,那份笨拙的圆满和必然的坍塌,那份烫手的甜蜜,才是关于“甜”最真实的定义——它是一瞬间滚烫的、需要被及时拥抱的温暖。
如今偶尔烙饼,当糖饼在锅里鼓起时,我总会屏息等待。看着那个完美的半球,就像看见所有美好最饱满的瞬间。我知道它终将塌陷,但那份曾充盈其中的滚烫甜蜜,已经永远烙在记忆里,成为我对“圆满”最温柔的理解。
——裴欣雨
来源:学习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