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伟
已经是第二场雪了,在老家镇安,这是杀年猪的好时节了。
野草山泉精心饲养一年余,冬腊月间,膘肥正当。农忙告一段落,猫冬的日子,基本就是五件事:砍柴,酿酒,杀猪,缠糖,准备过年。而这其中,年猪是需要群体协作的,自是重中之重,热闹非凡。年味儿就是腊味儿,腊味之首之源也都在年猪!
在镇安,腊肉是一道大菜。其实在整个中国的饮食图谱里,腊肉都是极具分量的。只是,各地的制法与吃法各有不同。在众多的食腊地域中,秦岭深处的商洛镇安,有一席之地!
秦岭,天下南北之隔,东西之轴,气候与风物兼具东西南北之好,而全域深处秦岭腹地的镇安自是风物佳处。农业社会时期,一围山便是一块独立的天地,人们在这片井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有的生产生活资料全来自于自给自足。
一句粗话叫:人养猪,猪养人。猪是人的生活资料,为了养家必须养猪。养猪须得砌筑猪圈,甚至还要请先生、择地方、看朝向、择日子等等一系列仪式。用一双慧眼,再花大价钱,逮了猪仔,喂养就是一天数顿不能偷懒的事情了。谁家的猪长得好不好、养得肥不肥,直观地体现着这家人的眼光和勤劳,甚至是运手发不发旺的问题。
要养好一头猪,首要就在勤劳,要找野草,要种五谷,要晒储糠料,猪吃刺芽、水芹、马齿苋、千里光、葛根叶、苦麻菜、红薯藤等,都不能太老,还得一刀一刀剁碎了,拌合上小麦麸皮、苞谷细粉、黄豆豆渣等,不干不稀,按时投喂。过年时,还要在猪圈贴上肥猪满圈或者六畜兴旺之类的吉语加持。
从饥饿中走来,人们对肉菜的地位天然地比素菜高。肉以猪肉为主,猪肉又以腊肉为重。镇安吃腊肉的历史,有可能就跟人类驯化野猪为家畜,钻木取火埋锅造饭一样久远!其实,腊肉只是众多腊味中的一种,那是农耕文明一个极其显著、极具仪式的生活矩阵。比如腊肠、腊血干、腊猪蹄、腊猪头、腊猪肝等各种腊味食材。家里来客了,满桌子满碗,好酒好肉,吃好喝好才算是招待好,必须得有粉皮炒腊肉、豆酱炒腊肉、蒸肉粉子等带腊味的菜。
一条上好的镇安腊肉,须得一头三季吃青草料,一季吃苞谷红薯的大肥猪,腊月杀猪匠按照不同部位的肉质特点,庖丁解牛成匀称的条块,趁热遍抹粗盐,逐条垒实,腌制三天。而后出缸沥水,悬挂于灶房上空,或者火塘上方,在三餐四季的烟气中由表及里幻变出岁月的味道。最后呈现出一副外表漆黑、内里金红的垂涎欲滴之状。
吃时,用碱水洗去表皮风尘烟垢,犹若吹尽狂沙始见金的幻变!
切块下锅,皮面朝下,加葱姜蒜文火慢煮。热吃,油香恣意而不腻口。凉吃,配菜混炒,各有风味。
顶级腊肉是肥瘦相间料,肥处琥珀色,瘦处紫红色。做成菜肴,有独自成菜的砧板肉,更有添加配菜的洋芋粉皮炒腊肉、豆酱炒腊肉、洋芋干炒腊肉、洋荷姜炒腊肉、青椒炒腊肉等等。会吃的,还会配上青红椒大蒜辣子,豆腐乳等。更有甚者,用腊肉做辅料,夹在夜明珠大小的馒头里唤作掌中宝。还有人将肥腊肉切成薄片裹在绿豆沙外做成夹沙肉。
时光最深处的印记,是镇安传统夯土墙老瓦屋的一角,几乎家家都有一个火塘,冬腊月间疙瘩柴火烧个不断,家长就在房梁上垂下一副逍遥钩,挂上吊罐,放入腊猪蹄、干四季豆或者萝卜干、竹笋干等,咕咕嘟嘟文炖半晌,香气也就飘了半晌。大家围炉而坐,分食开怀,Q弹而不粘牙,咸香裹着烟火,咬饮一口,那便是经年的风霜光阴沁入心神!
无论为主还是为辅,都有着浓郁不减的腊年味儿!
腊肉的历史,应该是人类驯化野猪的历史与农耕文明的历史相继而伴生的。中国汉字里,家字即与猪有关,可见历史之漫长。而人类掌握用火更是标志着人类文明之正式诞生,由此可知,当这些远古的技术相互作用,人类便找到了保障生存的基本生活方式。
如今的城市化了,乡村人口少了,自家养猪也少了,天天顿顿在家吃饭的人和时间也少了,生柴火围火塘取暖的场景则是少之又少了,于是传统农耕文明那种一年期的腊肉基本成为历史记忆了。时代在变,风物同样与时俱进的变化着,如今的腊肉,一半是工业化的产业。另一半是农家集中三天或者月余用柏树枝和锯木粉熏制,而后便长期挂在檩条上陈化。
一切都在变,我们很难评说当下的味道。因为所有的地道都是那个时代有限条件作用与选择的结果。所能体察的,无非是以前腊味是日常味,后来腊味是团圆味,现在腊味是乡愁味!
腊肉也是个极好的乡土产业,虽说常有视频说腌制熏制食品容易致癌之类。但人与食物这种几千年来的生存之道,早已与基因伴生而共融。
那一块一块、一抓一抓的腊肉吊在灶台上、房檐下,堂屋中,就是一副乡土中国的画卷。如果,有一方圈舍能养,有一块田地能喂,有一炉烟火能熏,有一桌饭菜能食,这就是细枝末节处的乡村振兴生态系统。无需教育,人人家家都会。只是,多在时代的裹挟里,忘记了乡土的价值,轻视了本来的力量,丧失了慢下来的心境!
其实,细细咀嚼品味一块地道的镇安腊肉,就像我们的人生。那就是一块时间熏制的腊肉呀!我们的命运在原料、材料、佐料、时间、刀工、火候、配菜共同作用下,各有成色与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