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在短视频风行、美食教程触手可及的当下,“天津菜八大碗制作技艺”传承人付立莹,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他既积极拥抱镜头,在短视频中细致拆解传统菜式的奥秘,又以近乎固执的审慎,守护着老手艺最核心的火候与风味。这位站在灶火与屏幕之间的厨师,在采访中讲述他如何在广传技艺与坚守本味之间,找到那份艰难的平衡。
灶台三十载
“我十五六岁就干这行,一直就没撂下。”付立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近半生与灶火油盐为伴的岁月。这份近乎执拗的坚守,为他的人生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付立莹的厨师生涯,始于天津老字号红旗饭庄,后来他被调到南市食品街的津湘饭庄,拜入名厨姜万友门下,这才真正系统学起了津菜。回忆起少年学艺时光,他形容自己“好动”却“厚道”。师傅把别人不愿接的苦活累活都给了他,蹬着三轮独自搬运成百袋的粮食与冻货。“那时候小,哪懂这个,就想着给师傅伺候好了,他才能教我活。”这份不计得失的勤恳,师傅都看在眼里。直到有一天,师傅叫他:“过来,看着点儿我炒菜。”他的厨艺之路,从这一刻才真正启程。这也让他认准了一个理:做人要实在,手艺要扎实。
时代的浪潮不会绕过谁。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经济转型的冲击波席卷而来。“那年,我们那个店就黄了。”刚退伍归来的付立莹,转眼便面临“下岗”。揣着几千元安置费,他踏入社会闯荡,从鸭溪大酒楼到多家餐馆,环境在变,但他的坚守从未动摇:“一直就做天津菜。”这段漂泊的经历,反而让他对本土味道更加执着。
与此同时,教育的种子悄然萌芽。最开始,他在天津厨艺职业培训学校兼职教学。“下午有休息的时间,我就去那儿。”起初是替老师傅代课,后来便固定下来,教授切配、烹饪、原料识别等全套课程,学员多是中专生。这段教学生涯持续了三四年。“到了2005年,校长退休之后,就让我把这学校给接过来。”自此,他除厨师、教师之外,又多了一重身份——校长。
身份的转换带来了新的挑战。当校长初期,付立莹对招生、实习、就业这些业务不太熟悉。幸得烹饪协会前辈孟士信等人的指点,他才逐步摸索出门道,将学校经营带入正轨。学校主打短期职业技能培训,鼎盛时期年招生可达几百人。后来虽然规模收缩,但他对烹饪教学的热情没减:“这行业贴近生活,让手艺传下去,有价值。”
办学之外,他人生的另一个重要转折始于2017年。一位朋友的儿子,学习传媒专业,提议为付立莹免费拍摄视频“练练手”。没想到,这无心插柳之举,让付立莹在网络平台逐渐积累了知名度,成了“网红”。于是,他对自己要求更严,而心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咱天津的八大碗,一直没人做正宗的、传统的,这是咱们天津人的损失。”
于是,他开设了餐厅,决心将正宗的传统“八大碗”重新端上百姓餐桌,并成功推动其申报为南开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深知老手艺必须经受新时代的考验:“现在的原料和过去的原料能不能结合?现在的烹饪手段和过去的能不能衔接?”尤其是现代人的味觉已发生变化,这需要在研究菜品时不断地试错、摸索与提升。
天津八大碗是具有浓郁乡土特色的传统宴席组合之一,是以每桌坐上八个人、上八道菜、餐具为清一色的大海碗而得名。八大碗前的凉碟冷荤,有六、八和十二道之分。八大碗用料广泛、技法全面、有素有荤,充分体现出天津地方餐饮文化特色,至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
在复原与创新天津八大碗的过程中,他十分用心。以经典菜“烧三丝(帽菜)”为例,他指出了其中关键:“很多饭店做的是鲁菜的烧三丝,但我们天津八大碗中的烧三丝善于用汤,且用的是需要‘盖帽’的熟肉丝。”这肉丝的选材与刀工便是学问。为了避免净瘦肉煮熟后顺纹切易塞牙的问题,他反复研究,最终采用45度角斜切梅花肉(梅子肉)的方法。此外,对火候的精准把控(靠“焖”透使肉质吸汁软嫩)以及对底汤的精心熬制(用鸡架、棒骨提鲜,减少味精依赖),都是他在传承中融入思考与创新的体现。
何为天津八大碗之魂?谈及此,付立莹的语气充满笃定。他正本清源,指出许多“八大碗”只是“拿碗当成器”的形式模仿,而天津八大碗的核心精髓在于选材的极致讲究——无骨无刺,“不带骨头不带刺儿的,这才叫天津的八大碗。”他讲述师门流传的掌故:当年张作霖夜宿天津,其师祖被急召,仅用白煮鸡与高汤临时创制“拆烩鸡”,令大帅赞不绝口,反觉次日盛宴“不如昨天香”。“这既是历史,也道出了味觉的真相,至简有时反而至美。”这段轶事,也让八大碗在津门衍生出“粗”“细”之分,深入市井与殿堂。
八大碗的另一核心技术是“烧底盖帽”,一道菜,层次分明,滋味交融。“这就是程序,是传统,我们不能忘本。”但他深知,传统重油、重芡、咸中带甜的风味,正面临健康饮食理念的挑战,“我们要少油,还得少盐,在发展的过程中,迎合健康的理念,去作手艺上的调整。”
风味接力赛
在短视频平台上,付立莹逐渐积累了人气,网络给了他新舞台。在他眼里,天津菜的问题,从来不是手艺不够格挤不进“八大菜系”,而是缺少人来把它的来龙去脉讲明白、说透彻,也缺少一个被更多人看见的契机。网络让他有了发声的机会,他就在自己的厨房里,通过一个个做菜视频,让天津菜被更多人看见、记住。
在视频里,他专攻那些濒临失传的“重火功菜”与“外面卖不了的菜”,比如对火候要求以秒计算的“油爆双脆”。刚开始拍摄时没少闹笑话,为了抓拍一个完美的翻勺镜头,菜都炒煳了。可这种笨拙,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他很少表演,更多的是讲解,把当年师傅“做得出来却说不清”的窍门,一点点拆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打破了行内“留一手”的老规矩。“我师傅教我的时候就没藏私,所以我讲得也细。”
许多人循着热度而来,但付立莹一眼便能分辨出,谁是真正的热爱。“很多人是为了工作而工作,他能坚持住吗?”他理解这种摇摆,因为少年时的自己,也曾嫌弃后厨的油腻与辛劳,厌倦被灶火捆绑的时光。真正的转变,是从师傅那句“过来,看着点儿我炒菜”开始的,是从手艺渐长、赢得认可时获得的。他是在被需要和有价值的感受中,把谋生的活儿,慢慢熬成了真心热爱的事。“人得有韧性,”他说,“干一行爱一行,得给自己时间,一点点往下走。”
他坦言,现在很多年轻人学厨,短则几个月,长则两三年,刚摸到点儿门道,就可能因为经济压力、外面的诱惑,或者单纯是没了耐心,选择离开。他说:“刚会个大概,人一到外面,环境变了,随意性强了,手艺肯定走样。”传承如同漫长的接力赛,却总面临接棒者中途退场的窘境。“要不怎么说累呢?就在这儿——总得从头再来。”
人红了,商业合作也跟着来了,加盟邀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从来不加盟,”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理由很简单:“别人看重的是你的技术,可我的技术不是不外传,是传不下去、复制不了。”他深知盲目扩张必然导致品质失控,那会砸掉招牌,更会伤了地道的风味。
作为天津市餐饮行业协会秘书长、天津市津菜研究所所长,他正在筹划面向专业人士的系统性研习班,构想邀请老师傅口述历史、亲传手艺,进行传统厨艺的抢救性记录。“这跟我能挣多少钱没关系,这就是一份情怀。”他怀着一个更大的愿望:如果天津更多的餐馆都能静下心来,把本地菜做好,就能形成一股合力,把这张“饮食名片”推向全国。
回望半生灶火生涯,根子就扎在一句最朴素的话里:“干事啊,先做人。”从少年时蹬着三轮车搬运成百袋粮食的学徒,到今天为了一道火候在灶前凝神屏息的传承人,这条准则始终没变。在他看来,手上功夫的深浅,终究离不开为人的厚道与踏实。
厨艺于他,起初是谋生的“第一桶金”,如今却成了融进骨子里的乡愁与责任。“我的家乡天津,过去就以‘吃’和‘穿’闻名华北。”他说,“我想尽点儿微薄之力,把咱天津的饮食文化和风土人情传下去。”因此,他仍只守着一家门店,为确保每一道菜都是现做现吃的那股鲜活气儿,甚至关闭了外卖通道,就怕质量把控不好,砸了招牌。这份近乎执拗的审慎,是一位手艺人对自己技艺的敬畏,也是对这片土地风味的无声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