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者，大也，煌者，盛也。敦煌这个地方自然是宏大且旺盛的。自汉初武帝设置河西四郡，敦煌厚重的历史，从此时就开始拉开帷幕了。而正是这个咽喉要塞的地理位置，每每四方风云变换之际，东西文化交互之时，使得这片土地的各方面都得到了兴旺和繁荣。

东晋十六国之际，中原板荡，洛阳西安，两大文明中心的战火饥荒使得民不聊生，文明殆尽，中原世家大族携带了精华的文化艺术、经书典籍与技术，东方的先进文化的种子在这里开花结果，河西走廊重镇的敦煌成为了接受这些文明火种的避风港。

乐僔和尚，这个被誉为敦煌莫高窟的奠基人，透过一道金光，开启了莫高窟的传奇的开端，他远避中原战乱，在最混乱的年代里仅有的一方净土上面，开启了第一个洞窟，人类对永恒安静的追求，对精神救赎的渴望，在这里找到永恒的寄托的实体，此后数千年，这片一千多米的崖面上，开凿出了七百多个石窟，全然是时代的见证和精神的寄托。

冬日里的河西走廊，寒风裹挟着戈壁上的沙粒，敲打着莫高窟，赭黄色的崖壁上，游人稀疏的淡季，它也卸下了一身的疲惫，显露出最本真最深邃的容颜。相比于旺季，此时更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欣赏端详这些默不作声的洞窟，而且能够更加从容的多攫取一分千年来珍贵的光影。除了巍峨矗立的96窟九层楼和命运多舛的17窟藏经洞，再到329、328、259、257、249、012、428、29窟，这是一轴徐徐展开、跨越千年的恢弘画卷。

这不仅仅只是一次观赏，更是一场用心良苦的追本溯源。曾经也踏足过北为皇家气度的 云岗 和龙门，那巨石上镶刻的是王朝的威严和正统的信仰。更像是“官修史书”，而莫高窟，是一部由信仰、心愿、审美与生活共同写就的“民间史诗”。始于乐僔和尚那道穿透三危山的金光，此后千年，丝路商贾、戍边将士、世族豪门、黎民百姓，乃至西夏党项、回鹘、元蒙各族，皆在此倾注心血。

第428窟北周时期慷慨的千佛画像，以及经典的佛本生故事画萨陲太子舍身饲虎图，第329窟初唐藻井那令人目眩神驰的莲花飞天，第328窟盛唐彩塑那丰腴安详的至高美学，第259窟禅定佛的那抹“东方蒙娜丽莎”般的永恒微笑，要比西方的蒙娜丽莎早一千年。第257窟里九色鹿故事那古朴动人的伦理训诫，第249窟窟顶狩猎图中中原神仙与西域异兽的共舞，构成了天地神人共处的想象空间……这里没有不计成本的皇家敕令，却因此拥有了更底层的叙事风格和人间故事。它是所有石窟艺术的“母本”，泥土、草麻、矿物颜料与无数无名匠师的体温与感情，共同塑成了这部立体、彩绘、浩如烟海的文明百科全书。驻足于第29窟那典型的西夏供养人像前，其面容与服饰已迥异于汉风；凝望第012窟（晚唐《劳度叉斗圣变》）壁画中那撼天动地的神魔对决，其戏剧张力扑面而来。我骤然明白，莫高窟的伟大，正在于这无与伦比的“跨越”。它跨越了从北凉到元朝十个朝代，跨越了儒、释、道及拜火教等多元文化，跨越了绘画、雕塑、建筑、乐舞、书法、民俗等几乎所有的艺术门类。正因地处遥远的敦煌，它才能在中原板荡、王朝更迭的烽烟外，相对宁静地完成这场持续千年的文明积淀。

最终，我的脚步停在了那座矮小的第17窟门前——藏经洞。我仿佛看到1900年那个燥热的初夏，王道士清理流沙时那惊愕的面孔，以及随后蜂拥而至的斯坦因、伯希和们那混合着学术热忱与文化掠夺的眼神。五万余件文献、绢画，像决堤的洪流骤然涌现于世人面前，其内容包罗万象：佛经、道书、儒家典籍、账册、户籍、医方、星图、曲谱……这是一个中古时代的“时间胶囊”，保存了寻常史书绝不记载的日常与细节。我如痴如醉于这份前所未有的完整，它为解读中国乃至中亚中世纪的历史，架起了一座无可替代的桥梁。然而，痛心疾首之感亦如冰锥刺骨：如此璀璨的文明宝藏，竟在沉睡九百年后，以这般惨痛的方式流散四方。那份文化命脉被硬生生掐断、剥离母体的悲愤，久久难以平息。但痛定思痛，亦不得不承认，这场劫难阴差阳错地催生了一门国际显学——“敦煌学”，让敦煌真正成为了全人类共同凝视与研究的遗产。这份庆幸，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复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莫高窟披上了一件神圣的袈裟。我独自立于石窟前的台阶，俯瞰着南北绵延的狭长走廊。崖壁的土黄色在暮色中愈发厚重，像大地本身裸露的皮肤与筋骨。寒风穿过空荡的栈道，发出呜咽般的鸣响，那是历史的回音吗？我仿佛看见，无数的身影在身边穿梭：画工正在调和矿物颜料，供养人虔诚地合十祈祷，商队的驼铃在谷外悠然回荡……余秋雨先生说，我们看敦煌，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诚哉斯言。

这个冬日，莫高窟用它千年的寂静与绚烂，完成了一次对现代游子深切的文化唤醒。莫高窟始终在那里，时刻准备着，被每一个渴望了解的生命，更深入地走进，更沉静地反思，更深情地传唱，并最终，化作一种更为坚定的热爱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