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鸣鸣很忙晏周:千亿零食王国的诞生、合并与远征
创始人
2026-01-28 16:43:49

过去十年中国零售业最重要的一次合并谈判,是在广州番禺一家普通日料店里的包间完成的。

晏周和赵定——零食很忙和赵一鸣零食的创始人——两个人、两分钟,敲定了合并方案。而在落座之前,他们还是彼此最大的对手。

合并后,2023 年 11 月,新公司鸣鸣很忙诞生。两年多时间,门店总数从 6000 多家猛增到 21000 多家,压过连续并购扩张的万辰集团,并仍在加速。而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一位高管离开。

一群从南方县城走出的小镇青年,第一次创业,就做成了中国最大的休闲食品饮料零售公司,也是仅次于山姆的中国第二大线下零售公司。

这是独属于中国的草根创业故事。

盒马创始人侯毅很多年前判断,中国会诞生几千亿甚至万亿级线下零售公司。但线下零售的长期难题是——还能卖什么?电商崛起、外卖到家,没人觉得提米面粮油洗衣液回家有什么乐趣。

当价格、效率、便利都被线上拿走,线下零售还想成立,也许只能卖那些 “不需要被计算的东西”。

在中国,这个东西是零食。从超一线到县城、乡村,真正共通的不是便当、咖啡,而是零食这种低门槛的快乐。人们生活水平变好,先是水果上茶几,现在零食开始上茶几。

红杉中国合伙人苏凯说,零食是最接近市场 “最大公约数” 的生意:不分城市与乡村,不分阶层与年龄,几乎所有地方都能开、所有人都愿意消费。红杉也是鸣鸣很忙最大的机构投资者。

“我们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鸣鸣很忙董事长、CEO 晏周说。

零售的尽头是零食。鸣鸣很忙的门店,永远灯光明亮,零食摆得满满当当。货从厂商直接进,绕开层层线下渠道,省下来的钱尽量返还给消费者。可乐一罐 1.8 元,价格低过电商。它的商品库存平均只要 11 天就卖完,效率是大商超的三倍。每天近 1000 万人次进店,每人每月平均来 2.9 次。

今天,鸣鸣很忙在港交所上市,目前市值 887 亿港币。

上市前夕,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晏周接受了《晚点 LatePost》的独家专访,这是他创业以来的首次访谈。我们聊了 6 个小时,吃掉了一桌零食。在这篇 18000 字的访谈里,你会看到长沙一间 40 平米的小卖铺是如何用十年时间,成长为中国下沉零售之王。

开篇

零售的尽头,可能真的是零食

被打开的阀门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能开”

晚点:鸣鸣很忙的崛起故事也是一个 “五环外叙事”。当你们被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可忽视—— 21000 家店,一年超 900 亿销售额,比蜜雪冰城还高。(按鸣鸣很忙 2025 上半年业绩估算)

晏周:我们内部曾经有一个结论,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能开鸣鸣很忙。

中国地域辽阔,但我们的门店西到西藏,东到上海,南到三亚,北到黑吉辽,都能开;中国的城镇层级很多,但从超一线城市到十八线的县城、乡镇,我们也都能开。

晚点:就没有哪个地域是讨厌吃零食的?

晏周:每个地域的人都喜欢吃零食,这件事已经被我们验证过了。阀门一打开,每个地方都能开。

晚点:红杉中国合伙人苏凯说,这是一个美妙的商业模式,鸣鸣应该是中外罕见的扩张速度最快的零售公司。你怎么理解这个 “美妙”?

晏周: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能开,还不美妙吗?哪一个零售品牌或渠道可以这样。

我们 2017 年从长沙起步,湖南有 5500 万人,我们开了 2500 家店;把第二名、第三名算上,七七八八有 3000 家店,总共超过 5500 家。差不多 1 万人可以支撑一家零食店。如果湖南是个特例,那没什么意义;但我们发现,接下来三四个省,都在向湖南这个水平靠近。

晚点:零食是最不稀缺的东西,哪儿都能买到。你们做了什么让它变成了一个大生意?

晏周:我们重新定义了零食(笑)。食品分两类,一类是上餐桌的,一类是上茶几的。只要不是锅里出来的,能放茶几上的食品,我们都觉得是零食。

过去大家对零食的理解是巧克力和薯片,但为啥可乐、牛奶、泡面不能是零食?我们把一瓶可乐、一个小面包定义为零食,把泡面、牛奶、酸奶也定义为零食。它就成了一个基础需求、一个消耗品,一个你每周至少买一次的东西。

晚点:你是怎么想到把牛奶、泡面都放进零食店货架的?

晏周:可能跟我卖房的经历有关。我在长沙做了 7 年房地产销售,发现七八十平米的刚需房最好卖。当时我就觉得普通老百姓是中国最大的消费群体。

你要服务普通老百姓,你就要做基础需求的东西。

晚点:过去零食是超市里毛利最高的品类之一,有人说,你们一来就把超市干死了。

晏周:这是误解,我只有 20% 的东西(主要是标品)跟它一致,我怎么去抢他们的生意?

我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零售,我也不想做零售,零售卷价格、卷效率,必然卷得头破血流。我们不是一个价格敏感型的生意。鸡爪每斤 20 块是便宜,还是每斤 25 块钱是贵?小饼干 8 块还是 9 块一斤划算?这不是消费者最关注的,消费者要的是好吃,要的是新的东西。最后一结账发现,一购物篮零食才几十块,好便宜。

为什么我们的场做得琳琅满目?我们一个店有 1800 多个 SKU。顾客到我这里,是在逛,平均停留时间是 6 分钟。便利店不可能,买完东西就走了。

左右

晚点:苏凯还总结,你们的聪明之处在于,用标品做价格竞争,比如最早 1.2 元的矿泉水;再用海量非标品做满足感。

晏周:这是投资人总结的,实际上我在过程中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去问全中国做量贩零食的,为什么矿泉水卖 1 块 2、为什么过去毛利是 18 个点,他应该回答不了,他会觉得我这个东西是引流的。

但我想的从来不是引流。我是用户思维,我想的是:如果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会觉得它多少钱算便宜?我就定这个价。矿泉水,别人卖 1 块 5,我觉得 1 块 2 才是消费者心里的便宜;有的零食,很大一包,进价 1 块,我卖 1 块 5,因为 1 块 5 消费者还是会觉得便宜——不是我觉得怎么样,而是用户觉得怎么样。

当时卖了一段时间,一看账,平均下来就是 18 个点、20 个点毛利。很多人以为这是精心算出来的,其实不是,都是我拍脑袋定的价格。

货架上的逻辑也是一样。很多人说水饮摆在最前面是为了引流,但我想的是什么东西消费频次高,就应该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就像今天,好卖的商品一定在货架第一层。

晚点:拍脑袋定的价格,误打误撞跑出了 18% 的毛利,居然一路走到今天。

晏周:创业的时候,我 29 岁,连湖南省都没出过,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但也很庆幸我当时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会觉得——零食就应该这么做。

当时我拿着手机在大润发里拍价格。我定价的原则是:线下比大润发便宜,线上比淘宝便宜。我们可能是第一个在食品行业里做价值回归——又好又不贵,后来这个词成了时代主流审美。但在 2017 年,更多是误打误撞。

所以直到今天,很多人还是没办法定义我们:你到底卖的是什么,你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因为他们是站在上面看你,而不是和消费者站在一起。

晚点:所以连锁超市、日式便利店不是中国零售的解法,鸣鸣很忙才是。

晏周:日式便利店是一个成熟的形态,它解决的是一部分人的需求,但不一定是中国当下最大公约数的需求。

超市、便利店是基础设施,但我们是在基础需求上叠加了情绪价值,我们卖的是情绪、是快乐。

中国这么大,从超一线到县城、乡村,真正共通的不是便当、咖啡,而是零食这种低门槛的快乐。人们生活水平变好,先是水果上茶几,现在零食开始上茶几。

我们只是踩在了这个时代的阶段和周期上,用一种更中国特色的方式,把需求承接住了。

晚点:你们会成为中国最大的线下零售网络吗?

晏周:我觉得有可能会是之一。我们过去一年开了接近 1 万店,我觉得还有很大空间。

晚点:很多人跟我说,如果没有晏周,不会有今天零食行业的蓬勃发展,他们说你开创了这个行业。

晏周:他们喜欢这么说。但它跟我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吗,这个我没有想过。

晚点:你参与其中了。

晏周:2017 年那个阀门是我打开的,但今天行业有这么大规模,是所有参与者一起做到的,包括我们鸣鸣很忙赵一鸣零食的创立者赵定。

晚点:你是打开阀门的那个角色,它难道还不跟你有关吗?

晏周:我就是一个农民出身,什么都不是,只是借到了时代的红利、下沉的红利。

我们的命好到什么程度?我们上海卖的货跟长沙某个乡镇卖的货一模一样,我们没有分社区店、学校店、商圈店、写字楼店。今天是万店一面,这是我们头痛的,未来我们希望能万店千面。

低门槛的、有味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晚点:鸣鸣很忙自称是 “人民的零食品牌”,你觉得人民需要什么?

晏周:创造快乐生活,成为人民的零食品牌——这是我们的愿景。我们希望对得起人民,就是人人买得到,人人买得起,人人吃得好。

前几天我看到一条抖音,一位负债的爸爸,带女儿去买元旦班级活动的零食。我们已经很便宜了,女儿眼神里想要却又不好意思,最后只拿了两根小香肠。爸爸看着心一软,就把果冻、薯片都放进购物篮,还顺手拿了一盒妈妈爱吃的麦丽素。回到家,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们是在大的零售范畴里,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做的不是零售。我卖的不是生活的苟且,卖的是零食、是快乐。

晚点:想起了拼多多的超级碗广告,像亿万富翁一样消费(Shop Like A Billionaire)。

晏周:我们的门槛是极低的,今天一杯奶茶都要二十几块,但十块钱在我们店里可以买四五样东西。而且我们很多都是社区店,你线上购物都没我效率高,你还要到小区门口拿快递,我在你小区门口就开了这个店。

而且我们卖的是一个有味道、能分泌荷尔蒙、让人快乐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卫龙辣条、盐津铺子大魔王可以卖几十亿的原因。而在中国,零食的供给是无限的。

晚点:在所有情绪消费中,零食可能最不被重视,但今天看却是最庞大的情绪消费。

晏周:我是湖南农村长大的,逢年过节回家,带一堆小朋友去镇上玩,都没有一个落脚点。一线城市的人,有商场、游乐园,有泡泡玛特。下沉市场你带他去哪里?整个下沉市场都是功能性与基础性供给,比如说卖鱼卖肉,卖药卖五金。我们没有一个能释放快乐、收获情绪价值的地方。而今天的大趋势是下沉市场消费升级。

很多人会觉得我们是县城最亮的仔。我们的货架琳琅满目,灯牌是明亮的黄色,我们要求店里永远灯火通明。我们希望能供给一部分下沉市场的快乐。

晚点:但鸣鸣很忙不是从下沉市场长大的品牌,你们的第一家店是在长沙,省会,还是个网红城市。

晏周:是,今天大部分门店开到下沉,是因为中国整个人群分布也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四五线的门店占到 60%,最近还开进了村里(打开抖音展示),你看这家村里的鸣鸣很忙,多有味!

晚点:你们有的店里现在也卖纸巾,纸巾能给人快乐吗?

晏周:没有带来快乐。但这个过程中团队想做一些尝试,这个尝试又没有坏处。

这个品类在门店占比也就 1-2 个点;这不是我们专业的,我们做了也不能形成自己的竞争力与独有性,反而影响竞争力;而且目前来看,我们并没有因为做了这个品类带来更多人群,反而在消耗现在零食客户,所以这不会是我们的战略考虑。我们要做的是全中国零食渠道中最专业、最具竞争力、消费者对零食的第一选择。

晚点:名创优品卖 IP、小商品,也主打 “微小的快乐”,你们会做吗?

晏周:我们也试过做一些我们觉得 “快乐” 的东西,比如毛绒玩具,发现卖不动,因为它是一次性消费,也更新很快。名创是商场店,我们是社区店,都是老用户复购为主,这是本质差异。

但我们会考虑 “食玩” 这种形态,中国还没有一家把 “食玩” 做得很大的企业。做 IP 的很多,但真正做好小朋友食玩的不多,我们可以往 “ IP 玩具结合零食” 的方向探索。国外很多糖玩、食玩公司都做的很大,这是我们的机会。

晚点:所以它必须 “能被吃掉”。

晏周:因为你吃了才能复购,不吃就没有复购了。

晚点:你能卖 1000 亿的生意,就能卖 1000 亿的货。为什么不自己做品牌,比如饮料和水?

晏周: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的模式还有很大规模化空间,至少在未来两三年,我觉得还没到非要去讲 “第二曲线” 的阶段。

前段时间,盐津铺子的一个业务负责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 7-11 的货架,几乎都摆着乐事、雀巢、好丽友这些国际品牌,中国品牌只有他们一个。他倒挺开心的,我的感受反而是:为什么主流的货架上,没有更多中国品牌?

我们之所以能成长,是建立在中国食品供应链能力越来越强以及足够丰富的基础上,我们可能是中国食品工业最大红利的受益者。

这些年,中国很多行业都崛起了。食品是技术门槛最低的那个,中国都能造芯片了,造饼干有这么难吗?我希望中国的食品能够到那个主流的架子上面去——这是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

晚点:那为什么不是你变成那个主流的架子?

晏周:我们现在也在变成主流的架子——我们让中国品牌有了更好的展出渠道。我们现在应该是每一个食品供应商最大的单一渠道。

第一章

星星之火

起步

“老板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懂事”

晚点从几人凑钱开的普通小超市起步,到一家全国性的上市公司,你会怎么总结这十年?

晏周:很多创业者会觉得成功是通过努力、经验,或者通过计算得来的,但我会归因为运气,有冥冥之中的成分。

我很尊敬两个创业者,一个是古茗的王云安,你采访他的稿子我看了,他想做第一,他有巨大的梦想;另外一个是茶颜悦色的小葱,小葱有股执拗的劲,他要用他的方式把企业做好,要特立独行。我跟他们好像也不太一样。

晚点:那你是哪一种创业者?

晏周:随大流。我把它叫 “随波逐流”,但是有些人解读叫 “顺势而为”。我也是不太理解。

晚点:创业的前几年,你只是一个长沙的普通小老板,这样的小老板在中国遍地都是。

晏周:我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进入这个行业的,因为我之前是做房地产销售的。

我在长沙卖了七八年房子,干得挺开心。当时他们叫我 “ 7 万哥”,因为有一个月我卖房赚了 7 万块。

后来房子不好卖了,就想自己干点事。想得很简单:什么生意最好做、技术门槛又低?开个超市最容易。一开始也谈不上创业,就是想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我们第一家店很小,40 平方米,所以只能卖零食。也是运气,刚好店旁边有一所学校,生意特别好。

最开始是 4 个人合伙,我、刘巍、李维、朱浪。刘巍是原来同事,李维是做蛋糕的,朱浪也是我发小,他是后面一点来的,现在是我们供应链的负责人。我们开第二个店拉他入伙,因为他爸干工程,家里有点钱(笑)。他二话没说,拿了几十万,开了我们的第二个店。

晚点:你们当时没赚到钱,为什么别人愿意掏几十万来和你一起开店 ?

晏周:可能因为他觉得我是一个这个不满嘴跑火车、脚踏实地干活的这么一个人,

开了两家店,我们开始赚钱了,就想着能不能开 10 家;开到 10 家,又想能不能做成一个长沙品牌;成了长沙品牌,自然又会想,能不能走到整个湖南。

梦想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一点点变大的。

晚点:你管采购,那时候卖出的第一个爆品是什么?

晏周:我就开个面包车去高桥进货。第一次去,把自己喜欢吃的全买了,我喜欢吃饼干,各式各样的饼干,结果发现完全卖不动。后来我就问别人,看哪个卖得好就进什么。

第一个卖爆的是小面包,后来我们一口气进了 50 大包,每个大包里 30 个小面包,整个店里都塞满了小面包。

晚点:有没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做生意有点 “开窍了”?

晏周:没有,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们叫 “零食很忙”,有人开了个 “零食好忙”,我很生气,给他发信息说你不能模仿我啊。他回我,“你又没注册商标,我怎么不可以用?” 我那时候才知道商标是什么,赶紧去注册。

我们的 LOGO 是淘宝上找人设计的,600 块,一锤子买卖,人家还给搞错了一个字体,那个字体最后还侵权了,我们赔了几万块钱。

2017 年,我们第一家店一天能卖 2 万块,收现金很慢,设备又老旧,这个东西还称重,两万块钱从早要收到晚。但客人特别多,我们就限流,人们到晚上 10 点就不能进店。很快,全国雨后春笋般的,类似于我们这种黄色招牌的零食店,全出来了。那个时候我很肤浅,我请了一个律师,把所有模仿我的全告了一遍。

晚点:告赢了吗?

晏周:有一些打赢了,但后面可能人家也倒了;有一些没打赢的,后面碰到,我都会说老板对不起。那个时候肤浅了,格局小了不懂事。

红杉来了、高榕也来了

“你这么便宜!”“你有没有门槛?”

晚点:2021 年你们拿了第一笔风险投资,400 家店,估值 20 亿,红杉、高榕进来了,当时有没有觉得很疯狂?

晏周:我记得那时候长沙的消费公司很火,一家公司 6 家店,估值 6 亿,相当于一个店一亿。我记得有个知名投资人见我说了一句,“你这么便宜。” 但他不打算投我。

晚点:据说你当时让投资人写小作文,写完才能见你。

晏周:当时是无数人加你,然后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我的意思不是要写小作文,我希望他们至少去看 10 家店,对我们有一些了解后再聊。那个时候也比较肤浅,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就用了这种方式。

那一年我见了 100 多个投资人,连续半个月,从早上见到晚上,也算自己快速成长的一个过程,原来做的不够实,看看投资人怎么去看我们,有一些启发。

晚点:投资人问你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晏周:问你有没有门槛、问你能做多大。因为这东西没有参考性,过去哪有做零食店的?很多投资人觉得这事完全没有门槛、没有壁垒。

晚点:有没有门槛——你会认真回答吗?还是你心里其实也没有答案?

晏周:当时我觉得很有答案,比今天还有答案。今天再回头看,行业模式确实没什么特殊的门槛跟壁垒。

晚点:当时你的答案是什么?

晏周:我不算账,我也不会算账。我当时觉得,门槛在对用户的理解。

比如一家 100 平米的店,要摆多少货,散装占多少,整包占多少;按品类分,它可以分成熟食、水饮、低温,每个大概占 10%。散装里有熟食、蜜饯、果干,熟食里再分豆干、肉类、蔬菜。像豆干这种大品类,放三个筐是不够的,得放到四个。还有膨化、坚果、糖果,它构成了这个店。

其实我们今天的品类结构,本质上和第一家店区别不大。只是后来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门槛,就是基本功。

晚点: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没有门槛的生意才是门槛最高的生意?

晏周:其实规模是一个门槛,管加盟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线下生意里,“先入为主” 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门槛。你放到整个零售体系里看,超市卖场也是这样:不同区域都有各自跑出来的品牌。一旦你先进去,占住位置,本身就形成了门槛。

今天我们两万家门店,分布在全国各个地方。为什么别人愿意来加盟你?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已经有品牌势能了。

另外一个门槛是规模背后的数据体系。我们有两亿会员,77% 的会员复购率,平均一个月来两次,每天有近 1000 万人次进店。你会很清楚知道用户是谁、要什么。

爆发

“上线市场开密店,下沉市场开大店”

晚点:正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个生意没什么门槛,加盟商大量涌入,竞争对手也涌入。行业很快进入了充分竞争。你们的投资人,黑蚁资本合伙人杨诚说,他觉得你们的扩张还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

晏周:投资人确实也在催我。我还跟他们说,“还要怎么快?一年翻一倍了,还要怎么快?” 我们是 400 家、800 家、1600 家、3200 家这样一路上来的。

但如果再给我做一次选择,我会更快速扩张。

晚点:你如何总结你们的开店策略?你们并不像古茗那样是 “农村包围城市”。

晏周:我们先在长沙开扎实了之后,再去长沙的周边地市开,把湖南开透了,才去的江西、湖北。

晚点:走出湖南,踩了什么坑?

晏周:我们是做实体门店的,在品牌势能还不强的时候,每进入一个新市场,至少都需要一年的培育期,几乎每个区域都经历过。

早期我们对选址和节奏的理解也不够成熟。比如在江西,我们摸索了一整年,都没有真正跑顺。一开始按常规思路,先选省会南昌,但省会市场本身更依赖品牌势能和核心点位,没有密度支撑,很难形成水花。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做零售要做架构:上线市场开密店,下沉市场开大店。

在上线城市,你一下开五家店,品牌势能不一定出来;但在县城开三家店,势能就能显现;在乡镇,哪怕只开一家大店,势能也能出来。反过来,在长沙这种城市,开一百家店是没有水花的,要到两百家才有感觉;但在长沙你就算把单店面积做得再大,也不会形成品牌势能。

吃了南昌的亏之后,我们在湖北换了一种打法:不从省会往下打,先把乡镇、县城、地市做到足够密度,再一路往上走,最后再做武汉。我们今天在武汉做得稍微好一点点,做了 300 多家店。

晚点:你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沿着湖南的省界去扩张。为什么没有更早进入两广,赵一鸣零食先去了。

晏周:我们选了深圳,因为我们觉得深圳是湖南的 “第二省会”,结果又是一个比较难的市场。一鸣在选址上、拓店上的基因比我们强,他们是高开高走。

我觉得老天很公平,不可能什么东西都让你得。你有了鱼,又有了熊掌,你能打开这个模式,又要处处领先,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会的。

晚点:有人评价说,过度聚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偷懒。

晏周:不是的,这个行业几年时间,就能放大到这么大的规模,说明这个模式是一点就着的。在这种情况下,谁都盖不住。

最大的压力反而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怎么应对这次集中爆发。

晚点:这轮爆发持续了多久?

晏周:差不多四年,从 2017 年到 2021 年,然后行业迎来了高速发展。

大合并

“我们聊了两分钟就握手了”

晚点:你什么时候清晰感知到商业竞争的残酷性?

晏周:2023 年吧,因为来了一个大对手。我们友商把后面几名通过收购合在一起,形成了很大规模。

晚点:这个市场是高度同质化的。你们能活到今天的关键是什么?

晏周:我们湖南药房有三四个上市公司,为什么益丰市值最高、规模最大,核心就是每个方面都比别人好一点。

晚点:从万辰身上学到什么?

晏周:我觉得他对行业的贡献还是蛮大。坦白讲,他如果不去团结市场上的其他几个品牌,当时我们也不会第一名和第二名合并。另外,王泽宁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无论从智商、从学识都比我强。

(注:2022-2023 年,万辰集团通过收购整合好想来、来优品、吖嘀吖嘀、老婆大人等品牌,转型进入了量贩零食业务领域)

晚点:怎么个聪明?

晏周:我两个公司合并就觉得压力很大,他搞四五个,还是挺牛逼的。

晚点:万辰当时也给你们发了收购要约?

晏周:没有,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最大的,所以他肯定不能发。

晚点:那你都给谁发了?杨诚说,当时核心玩家彼此出价,大家都在试探,“我坐在你对面,不知道是敌是友,就像无间道。”

晏周:我没有这种 “发” 的概念,我说的是 “我们一起搞”。当时江浙的区域品牌我也找过,我倒不是想合并,因为大家形态不一样,我只是说搭个伙伴。

晚点:2023 年 9 月,万辰 867 万收购宁波的量贩零食品牌老婆大人,你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晏周:第一反应?我可能没反应过来吧。

我那个时候比较单纯,没想到还能这样。但这是一个导火索,促使我去跟赵定沟通了 。

晚点:什么时候意识到必须要以合并来结束战争?

晏周:没想去结束战争。我们就是应该要做这个事情了,因为其他都合并了,万辰那个时候也在找他。

晚点:合并是怎么谈成的,据说就是一顿饭的时间。

晏周:没外面想的那么惊心动魄。我就跟赵总发了个信息,说我们见见吧,第二天我飞去了广州番禺(赵一鸣零食总部)。见到面,应该就说了两分钟。

我说,“我们合了吧兄弟?”

他说,“好”。

然后我们就去吃饭,他点了一点酒。又聊了一会儿。

我说,“搞个价格吧。”

他说出一个价,我说 “好”,这样就结束了。

晚点:怎么听着不像商战,像相亲。

晏周:因为我们过去就很熟了,历史上也谈过三四次怎么双向奔赴,谈得最深的一次,说明天就开始要摆桌子,对外宣布了。

晚点:当时为什么没合?

晏周:因为当时我也不是很懂,我就派了一个投资人去跟他交易这个事情。赵总后面才告诉我,他说他看到 “那个东西”(合并条款),感觉我是要来把他灭了的。我说我完全不知道。

我和他一直有深度交流和沟通。我们几十家,他还只有几家店的时候,我们就经常有业务沟通,他一些重要的决策我都有参与、给建议,我们在做事上价值观很一致。

晚点:你为什么愿意亲手培养一个强大敌人?

晏周:哈哈。我还影响了其他一些行业的人吧。很多年之后,我记得有个友商说,他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自负之人。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把商业模式、底层逻辑讲得一清二楚,生怕我们不清楚,讲得特别充分。他说居然有自信到如此地步之人。

我那个时候没这个意识嘛,我是生怕别人听不懂。

晚点:你为什么怕他们听不懂?

晏周:我不知道。还有一家西南市场同行来见我,我跟他讲了两个小时商业模式。还有另外一个区域品牌也是做了几百家店,他跟我聊完,把录音笔录了音做了详细笔记,还给我看。

晚点:怪不得这个行业的人都挺尊敬你的。

晏周:其实没有万辰,没有我们今天。我们 2024 年开了 8000 家店,2025 年也开了接近七八千家店。不是他,你怎么可能做到?没有他们,甚至都没有鸣鸣很忙。

还有行业零食有鸣、零食很能嗨、糖巢等等我们一些其他友商,大家都在这个时代下这个行业里面努力与贡献过的。

晚点:你跟赵一鸣零食合并,当时你们的估值远高于他们,但最后是以 6:4 的比例合并?你觉得吃亏了吗?

晏周:我从来没觉得吃亏,我反而觉得是我占了便宜。当时友商也去找过他,提的建议是让他做老大,全部用他的品牌。我记得赵定后面他讲过一句话:不是说谁改成 “赵一鸣”,他都愿意的。

我们是那种很土的人,很多事不太会从 “怎么算最划算” 出发,要看是不是用对的价值观做事。我们前期做了很多的事情,它有一些因果关系,它不是计算出来的。

晚点:为什么投资人觉得吃亏了,而你觉得没吃亏?

晏周:投资人永远觉得吃亏。

我真没觉得吃亏。你不能只看当下,要看形成合力后,整体价值是不是更大。

很多人用比例来算,觉得这交易 “亏了”。但回头看,我今天获得的东西,比合并前要多得多,赵定从来就不是一个占便宜的人,不是一个让别人吃亏的人,他是一个愿意牺牲的人,所以我觉得他开的价格一定是合理的。

第二章

黄色风暴

全速前进

“两个人,一条心”

晚点:合并后,先整合还是先打仗?

晏周:合并后我和赵定很快达成了共识:慢点开,开好店,再开多店。能开多少算多少。

这也是合并第一年我们开的并不比友商多,但是第二年、第三年就能很开得很快的原因。

晚点:为什么开好店是开多店的前提?

晏周:开好店了,自然店就多了。

晚点:赵定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周:他是最懂这件事、也最懂我的那个人。虽然我们之前打得很激烈,但我们骨子里都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赵定有非常突出的能力,尤其是在拓店、开城上。他早年傻子瓜子里面干过,后来专门帮人选址,所以他对流量、点位的理解非常深。他对于市场的策略,怎么进攻、怎么赢,很敏锐。

晚点:苏凯说,你和赵定性格上互补,是 “酸碱之和”。

晏周:有人说他擅长打仗,我擅长在后方。性格上,我比他社牛。比如我们打滴滴,司机问我们是哪里的,他的回答就三个字,“南方人”,然后对话终止了。但我一定会说,“我是长沙的”,然后和滴滴司机聊很多。

晚点你让赵定冲在前面,自己往后退。之前商品和采购是你负责,后来你交给了合伙人王平安,你不仅把位置给了他,把办公室也给他了。

晏周:对。然后我搬到了另一个办公室。平安是全中国站在食品供应链顶端的男人,对厂家搞得清清楚楚。他现在选什么东西、卖什么东西,其实我都不清楚,事实证明他比我在这个位置上强多了。

合并完了以后,我们立马融了 10 个亿,其实当时不缺钱,但想让团队和加盟商要有底气。接着我们就进入了 “战时状态”——全国开店、全速开店。

史上最和平的合并

“公平不是五五分,公平是你六我四”

晚点:有人评价,这是中国商业历史上最和平的一次合并。

晏周:合并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想有人离开,这不可能。” 但我们做到了。赵一鸣零食 3000 多名员工基本都在,核心管理层总监级别以上几十号人都留下了,即使到今天也只有一两个离开。

晚点:过去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大合并,主要目的都是为了消灭对手。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有没有人走,它重要吗?

晏周:重要。因为这个企业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一个合伙生意,我得公平。

我一直跟团队讲一个观点:如果你在分配里本来就有主导优势,反而应该吃一点亏。公平不一定是五五分。比如分 10 颗糖,对方六、我四,我觉得这才是公平。

晚点:为了公平,刻意偏向 “赵一鸣” 这一边,岂不是又造成了新的不公平?

晏周:刚合并的时候,一鸣的高管没有安全感,慢慢地,很忙的高管没有安全感,一鸣的反而有了安全感。有一段时间,很忙的老员工会找我吐槽说不公平。但我觉得还是得这么做。

晚点:为什么?

晏周:因为我觉得底层大义的公平更重要。站在个人角度,肯定会觉得多少不公平;但拉长时间看,当你不自私,没有偏向性,大家最后会觉得这是公平的。

晚点:最难解决的冲突是什么?两个团队并到一个部门,谁当老大、谁当老二,怎么定?

晏周:刚开始天天打架,我有的、他没有的;他有的、我没有的,这些岗位最好合。双方都有的岗位最难合,谁做老大谁做老二,天天在我这哭。

但这有一个原则:该尽力的要尽力,模糊的就先模糊。你不能一开始就把所有事都定死。

最后我们六七十个高管,一个都没走。我也是在一年之后才跟大家说:合并已经完成了,我也不再 “哄” 大家了。该考核的要开始考核。前面那一年,其实不适合用绩效手段——你动谁,都会被理解成 “合并的牺牲品”。

晚点:所以那一年,你基本放弃了绩效考核?

晏周:也不是放弃,而是在那个时间点,性价比不高。今天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又从外面新招五十多个高管,于是没人再讨论合并的问题,而是一致对外,开始 “对付” 新的高管。

这个时候,合并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翻篇了。

天生的管理者

“快倒的扫把,只要我不扶,一定有人扶”

晚点:合并刚完成,你们一年内又新招了五十多个高管。你胆子真大。

晏周:原来聪明人是不愿意来这个行业的。过去我们是一波很 “土” 的人,我们开玩笑叫自己 “土人”。去年招了一批聪明人,很多新人的位置是直接放在 “土人” 上面。

晚点:老员工没有一个有反对意见吗?

晏周:基本没有。一是企业高速增长本身就是对冲;二是招人要有水平,能力差距要足够大;三是要让大家都有活干,减少人上的内耗;四是分配要合理,不亏待老人。还有一点,我是在原有层级之上加层级,又不是降他们职。

比如我们 COO 来了后,运营原来是两边合并的体系,下面有七八个高管。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这事必须这么做。速度快、决心大,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很多杂音就没了。

晚点:也没有人员动荡?

晏周:基本没有,因为大家能看到业务向上的势头;另外我其他能力没有,可能哄人哄得比较好一点。

晚点:都是成年人,你要怎么哄?

晏周:把每一个你觉得重要的人变成 “老板心态”——这个事情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

晚点:他们说你给期权很大方。

晏周:很多人会计算值不值,反正我一点都没算,1234 就把它给出去了。因为我不觉得这股份属于我,它是属于这家公司的。另外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你非常信任他们。

晚点:Micky(鸣鸣很忙 CFO 王钰潼)说,现在一些重要审批都不用经过你,你给大家审批权限是多少?

晏周: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充分授权的。

我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个你要符合廉洁文化,不要去收回扣,这是字面意思;第二个,鸣鸣很忙是一个创业型的公司,上面作风不能官僚。

晚点:很多 CEO 不放权不是因为不想放,而是害怕失控。

晏周:我以前掌控欲也很强,事无巨细。公司大了,我开始刻意让自己对一些事 “不清楚”。学着接受混乱和模糊,让子弹飞一会,结果发现事情并不会变得更糟。

比如 Micky 给我过数据,如果讲得太细我会打断。一旦陷进颗粒度,就容易被带进思想漩涡——一个很小的问题影响情绪,但放在公司浩荡的发展中,它的颗粒度可能只是千分之一,考虑这个问题性价比不高,还不如都让 Micky 决策。

我发现,很多时候你不去扶那个 “快倒的扫把”,自然会有人去扶。不过 Micky 会觉得,我这是在 “拿捏” 他(笑)。

晚点:那如果扫把真要倒了,Micky 也不扶,怎么办?

晏周:只要你不扶,一定会有人扶——你要有这个信心。

晚点:听上去你对 “管人” 这件事挺有心得,那管理本身,给你带来过什么乐趣吗?

晏周:其实没什么乐趣。管理不是伤脑吗?

但有一件事我还挺自豪——我可能是中国做合伙生意里,极少数没跟合伙人吵过架的人。你看,中国的合伙生意最容易吵架。我原来有四个合伙人,从来没吵过一次。后来合并也一样,不管是平安,还是赵定,从来没有一次争吵。

晚点:那为什么在发展势头最好的时候,赵定逐渐淡出了公司?

晏周:核心原因只有一个——他希望鸣鸣很忙更好。他担心公司在这个阶段,我做很多决策会有负担和压力,所以他选择往后退一步,给我足够的空间,他还是足够伟大的。

晚点:那为什么是他往后退一点,而不是你?

晏周:我曾经也提过。但他觉得,站在企业当时的阶段和状态,我更适合往前扛一扛,我来处理一些相对复杂的人与管理的关系。这几年,他其实是对我改变最大的人。

我们还保持联系,我也会跟他汇报公司的情况。他是董事他是老板呀。

我现在经常跟他说:“我是在帮你打工。” 我没觉得这是一个开心快乐的事情,因为肩上扛了很多东西,我要对得起赵定,对得起所有跟着我们的人。

第三章

零食王国

一场无法中途退出的比赛

“你选择零售就是你的命”

晚点: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一个事业、一个企业,而不仅仅是一个生意?

晏周:我早期的时候会觉得,我不能当成一个生意做,要当成一个企业做。但今天觉得,还是要当一个持续的生意做,把 “我在做一件大事” 的姿态给放下。

晚点:有什么是你不会去做的?

晏周:站在我的角度,我不太想被规模牵着走。你做 800 亿,人家说要做 1000 亿;你做到 1000 亿,又说要做 1500 亿。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见小葱(茶颜悦色创始人)第一句话,我说挺羡慕你的,因为你们能拼命对用户好。从我内心来说,我喜欢小而美,不喜欢大而全。但小葱说,“你选择零售就是你的命,做零售必须做大规模。”

晚点:我听说创业前几年,你在办公室挂了一块匾——“稳步开店”,后来这块匾摘下来了。

晏周:我那个时候希望扎扎实实开店、慢点开。后面不是一年开了接近 1 万家?就不挂了。我其实还对抗过。

晚点:你做了什么事来对抗?

晏周: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情绪的对抗,可能有一个阶段也没那么快乐。但很快能够调整过来,我们选择这条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面,我就要把它完成好。

晚点:看来没有对抗成功。

晏周:对,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鸣鸣很忙这个公司需要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所以有段时间我很矛盾。团队里有人会说,你这么谨慎,创业不是应该更激进一点吗?

后来我看了雷军的一个视频访谈,他说到企业的行稳致远,大概意思是 “每一步都稳一点慢一点,脚踏实地一点,不影响你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这句话让我释怀一点。

晚点:你说自己矛盾,但外界看,你们没有一天放缓过开店速度,毕竟你们这行的窗口期比开超市要短得多。

晏周:因为我知道就得这么干,我又不笨。

我们这个行业的竞争就一个——多长时间你可以成长成一个全国型企业。而且零售的规模效应是局部性的,一个区域,如果对手先进入并形成了势能,那我们要干掉它是很难很难的。

晚点:你们和万辰已经形成了双雄格局,接下来战局会如何?

晏周:竞争是常态。虽然我们都是加盟模式,但本质我们都是运营型的公司,运营是靠长期的、扎进去的、精细化的,我们希望在这些纬度去努力、去拉开差距,做时间的朋友,让周期来看结果。

晚点:北方战役怎么打?

晏周:慢慢打。

先干好自己的事。说实话,我们内部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好。外面看烟花灿烂,从里面看,很多地方还吭吭哧哧、坑坑洼洼。除了开店,我们要把精细化运营做起来,从 “万店一面” 走向 “万店千面”,让每个地方都有差异化的货盘。

晚点:你前面也有一个先行者——做零食的 Trader Joe’s,最后创始人把公司卖给了奥乐迪。你怎么看这个选择?

晏周:我不会这么选。我要对股东、加盟商、员工有交代。

如果我把公司卖了,别人会骂你:卖这么多钱干什么?做个大富翁?但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又不做别的产业投资,最后还是要还给社会。做垮了,别人骂、加盟商骂,我能接受——能力不行,或者时代、渠道变了;但你把公司卖了,我觉得加盟商会戳我脊梁骨,这件事我接受不了。

做加盟生意的人,最后还是要给加盟商一个好的归宿。他们给我的信任,我觉得不能轻易拿去换一个退出。

当然,话也不能说死(笑)。万一哪天有更先进的治理结构、更现代化的管理方式,退出是建立在让鸣鸣很忙发展更好的基础上。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选那条路。

左右

四个利益体

公司越大,创始人越要不近人情

晚点:你们能迅速做大,本质是加盟商愿意加盟,过去超市做不了这么大的加盟体系,你们可以。

晏周:我自己总结,今天中国的加盟有三个门派。

第一种是文化型,以古茗为代表,靠创始人和文化凝聚加盟商,信任来自情感与共同体;第二种是体系型,以蜜雪冰城为代表,把加盟当成一套工业流程,靠的是标准化、培训和供应链能力;第三种是数字型,以瑞幸为代表,彻底去人格化,一切由数字化系统驱动,效率最高,但情感连接最弱。

这三个门派都能管理过万的加盟商,每一个都有可取的地方。

晚点:鸣鸣很忙是哪一个门派?我感觉你们更接近蜜雪。

晏周:我们的标准化程度非常高,本质上加盟商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管理。地址我们选好,装修我们装好,货架摆好,他只需要把货摆上去,其他事情都不用干。

我们既会有古茗的文化驱动,也会有蜜雪的体系驱动,更会结合瑞幸的数字化驱动。

晚点:你们喜欢怎样的加盟商?之前有人总结,那些 “爬不上去、躺不下来” 的人干得最持久。

晏周:不同阶段对加盟商的要求不一样。

最早 100 个店的时候,体系和工具都不存在,我们要的是 “一张白纸型” 的加盟商——高度认同价值观、愿意听指挥。农村出来、在城市打拼,赚了一点点钱,又借了一点点款,愿意全力以赴的人。

中期,800、1000 家店的时候,制度和管理工具逐渐成型,可以容纳更偏投资和生意思维的加盟商;

去年我们大力开店,一年开一万家店,单体加盟商无法支撑规模,要找资金实力强、抗风险能力高的大加盟商。

到今天,我们又跟古茗有一点像,更愿意找 “人在店里” 的小加盟商,因为加盟商在不在店,开始重新影响品质。

晚点:你们第一个提出了 “超级加盟商” 概念,为什么在你们这里会长出 “超级加盟商”?

晏周:“超级加盟商” 这个词是我起的,我们最大的超级加盟商同时管着七八十家店。你在餐饮加盟里几乎看不到这种情况,一个人不可能开六七十家餐饮店。

这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从我们生态里自然长出来的。一方面这个生意足够标准化,一个人真能管得过来;另一方面,我们单店的投资成本在 80 万到 100 万之间,对资金能力是有要求的。相比之下,奶茶店的投资门槛低很多,不管是瑞幸还是蜜雪,大概三五十万就能开。

晚点:怎么看夫妻合伙?王云安跟我们说,夫妻俩不适合一起合伙做生意。他觉得,小本生意千万别合伙。

晏周:我们其实是合伙最多的,一个店三四个人合伙很常见。前提是标准化、体系化、数字化能力要足够强。从这个角度看,夫妻老婆店这种形态,对单店经营是有好处的。一个家庭守在店里,本质上就是一份稳定的家庭收入。

今天我们的模型偏投资型,但我一直觉得,加盟不应该被理解成高收益投资。一家连锁行业前辈以前讲过一句话——加盟就是比 8% 的回报稍微好一点,虽然他说得有点金融化,但在我看来,只要比存款、比普通投资回报率好一点,其实就成立。

我们希望是两年左右回本,但夫妻店可能根本不用两年。因为把家庭劳动力算进来,一家四个人在店里干,一年有三四十万的利润,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份很可观、也稳定的收入。

晚点:我听说你要求公司所有人,不能拿加盟商 “一颗槟榔、一包烟”。

晏周:过去很多零售公司都是栽在腐败这个问题上面,我觉得一个公司能做好的前提就是把廉洁看得比较重。

当然我们的 “廉” 更广义。不收不拿不索取不贪污,我们的 “廉” 还包括不人情、不世故、不官僚、不形式主义。

晚点:需要规定到一颗槟榔吗?有必要吗?

晏周:一颗槟榔是好意、一盒鸡蛋是情谊,不是值多少钱,而是送你鸡蛋就可以送油,送了油又可以送牛肉,价值越上越高。无法界定的时候,就找一个简单的方法。

晚点:你的合伙人李维说,没见过比你更 “不人情” 的人了。

晏周:我得罪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因为我不让他们来加盟。

之前我父母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公司是我开的,然后所有人开始找我,我又把所有人得罪了,说我是 “六亲不认”。于是我父母又生怕别人知道这家公司跟我有关系。不过现在关系缓和了,因为我口碑出去了,大家觉得找你也没用。

晚点:你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过,靠的是身段灵活,为什么当了老板就对自己这么严格?

晏周:我从第一家店开始,就对自己有这个要求。只有你以身作则,别人才能看得见;而且公司越大,越要用一种 “死板” 的方式要求自己。

我有一个不一定对的理解:企业小成功,靠聪明和努力;做到中等规模,靠认知;做大,靠价值观。

早期我们是合伙生意,三四人一起,最重要是公平。你得有公心,得让别人信你;往后走,企业要变成一个真正现代化的组织,价值观就非常重要。

整个鸣鸣很忙,是由四个利益体构成:消费者、加盟商、组织、股东,有明确先后顺序。任何决策,都是在这四者之间做平衡:当消费者和加盟商发生冲突时,站在消费者一边;当加盟商和组织发生冲突时,站在加盟商一边;当股东和组织发生冲突时,想都不用想,站在公司的长期利益最大化。

把这些原则想清楚,再反复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文化。

知道终点的人

晚点:很多企业家都爱学习,自己上商学院,还要求高管也去上。但你们公司好像不这样。

晏周:我不想 “进步”,不想 “燃烧” 自己。

很多人追求学习是想要自己更大更强。我早期也这样,要求自己特别去学习、去成长。但今天我有一帮比我厉害的人,我让他们发光发热就可以了,我在很多领域怎么学也学不过他们。

晚点:那你看书吗,什么书对你影响最大?

晏周:我不看书,看书我就想睡觉。我喜欢看视频,尤其是一些深度访谈的视频,比如关于 “人” 本身的一些节目。

我最怕的事就是投资人送我书,各式各样的书,我又不能跟他们说我不爱学习,但我又不看书。

晚点:如果你见任正非,你会想问他什么?

晏周:我不太想耽误他的时间。

晚点:企业做得大、做得久、做得独特,你怎么选?

晏周:在我心里厉害是做得久。

比如张总(盐津铺子创始人张学武)他们磨豆腐磨了很多年,磨出了理解、磨出了门槛,这是能力。只要在时代变化的时候,去调整方式,换个包装、形态。但我们做渠道的,当用户发生变化,船大就难调头,所以老天很公平。

晚点:你觉得品牌比渠道更有生命力?

晏周:我经常讲一句话:供应链永生,渠道必死。我是真的觉得,渠道可以死的。如果十年前我用这种方式做,十年后还用同样的方式做,说明这个行业没有进步,产业没有进步,社会没有进步。但社会一定进步,所以我们必然会消失。

晚点:所以就接受它是吗?

晏周:接受它挺好的。因为一定有新的渠道替代你,意味着这个行业在进步。

企业的寿命不管是 100 年还是 50 年还是 10 年,必然结果是死亡,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不值一提。所以我会觉得,我们孜孜不倦的努力都是为了时代做贡献。但最后地球不还有可能会和星球相撞吗?

晚点:是,所有人在历史长河中不值一提,那鸣鸣很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晏周:我们今天有 2 亿用户,每天近 1000 万人次进店,说明我们确实在这个时代给用户创造了需求,你才有生意的机会。

我看到一个大学生评论,他说在学校不合群,每次到店里待上半小时,是最快乐的时刻。我很被触动。我们不是卖基础供给,我们在很多普通、甚至有点艰难的时刻,给人提供了一点点不那么昂贵的快乐——我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站在行业的角度,我想成为那个最主流的货架,让中国的零食能被看到;还有,这个行业很少有优秀人才,现在我们让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到食品行业里来,这是我们能为行业做的一点贡献。

晚点:你希望自己或鸣鸣很忙被记住吗?有企业家会说,他希望公司可以载入文明史册。

晏周:我觉得记住不记住没什么关系,它符合这个时代的气质、需求、阶段,就足够了。

我有时候会替一些企业家感到不公平。前两个月我见了一个湖南的企业家。最好的时候,所有投资人追着你跑,说你洞察世界、方法论完备,总结你怎么成功。但今天,企业家还是那个企业家,还是那么努力,变的更多是时代和环境。但现在每个人都要评他一句是非,好像一切都能被重新定义。这种反差,对企业家挺残酷的。

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力会被无限放大;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很快没人记得你了。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所有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经历的阶段性命运。

晚点:我从刚刚你那 3 分钟的独白,感觉你注入了一个老灵魂。

晏周:我应该是一个内核相对稳定的人,所以我对很多东西没那么纠结。你在 40 岁的时候明白 60 岁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 60 岁在乎什么,能提前明白是最好的。

晚点:现在还有什么恐惧的东西吗?

晏周:我怕死。

晚点:你更希望自己拥有哪种品质或特质?

晏周:没心没肺一点。

你一旦太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期待,就会有负担。无论是被叫 “大哥”,还是加盟商、高管跟你说 “我们是因为你来的”,都是一份无形的担子。但这可能也是我们能把加盟做起来的原因——你对加盟商是有责任的。

但这种责任感,反过来也会束缚你,对个人而言,并不总是一个快乐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只有你不在那个位置上,这种压力才会真正消失。

晚点:你们的 CFO 开玩笑说,你这么严于律己,就连等红绿灯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 “我是鸣鸣很忙的 CEO”,所以不能随便闯红灯。

晏周:如果是在公司楼下,我肯定不会闯。

赵定之前跟我总结说,他说 “名” 有三种:第一是让不知道的人知道你;第二是让知道的人不骂你。他说了三点,还有一点我不记得了。我觉得让知道我的人不骂我就可以了,我的名到这为止了。

晚点:回头来看,你从来没创过业,为什么第一次创业就没犯大错误?

晏周:运气好。我不太愿意去归因。

年轻时往前看,总觉得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和努力;但今天,从后往前看那条路,会发现更多是吃了时代、社会、国家的红利,运气的成分非常大。

有了这种认知之后,人会放松一点。你会意识到个人的干预是有限的。与其对抗,不如顺势而为。

晚点:你上一次感到有激情、为之激动的时刻是因为什么?

晏周:我喜欢创造,我会为我创造的一些东西激动。

比如我之前实验做过一家 “零食很大” 的门店,零食做得比半个人高,还有专门抓零食的机器。我一直觉得零食是快乐的,年轻人也很喜欢,从解放西路一直排队到了江边,这件事就很有趣。不过后来小葱提醒我,流量这种东西还是要收着做(笑)。

晚点:你心中对零食最美妙的想象是什么?

晏周:你看,我们生命里,几乎所有快乐的事情都和零食有关,比如逢年过节、朋友聚会、露营野餐。

我心里想象的可能是一个 “零食游乐场”,一个 “零食王国”。像堂吉诃德,迷宫一样的地方,你可以一直逛、一直发现新东西。我觉得零食应该就是这样的——不是目的性消费,而是有逛的快乐。人人买得到,人人买得起。(晚点Late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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