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三联生活周刊」

『在很多人都还不知道中国盛产夏威夷果的时候，中国已经悄悄将产量做到了世界第一。』

作者｜梅姗姗

贵，是夏威夷果的标签之一。这个被称为“坚果之王”的澳大利亚特产，因自带奶香，油脂丰盈被几乎每一个吃过的人热爱。自打千禧年前后进入中国消费市场，就被冠以了“坚果里的爱马仕”的名称。

但如果你近期去过云南，会发现一个巨大的反差。

▲梅姗姗 摄

“主要今年雨水好，产量比去年增了一倍不止。”

风调雨顺的结果，是2025年中国正式成为“世界上夏威夷果产量最大”的国家。国际坚果及干果协会（INC）最新发布的产量预测显示，2025年中国夏威夷果产量将达到10.4万吨，位居世界榜首，是原产国澳大利亚的2.5倍。

在很多人都还不知道中国盛产夏威夷果的时候，中国已经悄悄将产量做到了世界第一。

为什么夏威夷果那么贵？

夏威夷果，学名澳洲坚果，原生于澳大利亚原始雨林。数千年来，都是本地土著饮食里重要的能量来源。

超过七成的脂肪比，让它拥有绝对柔滑的口感，少量的碳水化合物，又让它回味清甜。不仅好吃，还健康。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夏威夷果脂肪以维护心血管健康的不饱和脂肪酸为主，还富含对代谢、神经功能有益的镁、锰等矿物质元素，营养密度极高。尤其烘烤过之后，奶香力全面爆发，脆香又让体验进一步升华，只要开始吃，就完全停不下来。

▲《武林外传》剧照

所以19世纪末，几颗澳洲坚果种子随着殖民者来到了美国夏威夷。之后的100年里，美国夏威夷逐渐成为世界上澳洲坚果产量最大的地方，欧美澳等国新鲜采收的鲜果，会统一运到夏威夷进行下一步加工。再到近十年，世界澳洲坚果的几乎九成，都是从夏威夷这一个地方走向各地。我们习惯叫它夏威夷果，原因也正在于此。

只不过夏威夷本土产量再大，也只得年均不到2万吨。究其原因，生长周期是关键。澳大利亚澳洲坚果协会的手册里，第一句就写着：一棵夏威夷果树，需要10到15年的时间才能成熟。相比之下，杏仁树3年就可以结果，核桃树5年也可以稳定产能。夏威夷果贵，就贵在了缓慢的生长过程和挑剔的生长环境上。

云南之神奇，就是夏威夷果似乎可以无视传统生长周期。

“你知道我的第一颗夏威夷果开始结果，用了多久吗？” 云南夏威夷果种植户余林富问我，“3年，2000年的秋天”。

余林富是云南保山地区第一批种夏威夷果的人。1997年，正值31岁的他用全部家当3万块，从省林业局拉回900棵夏威夷果树苗。

▲余林富种植夏威夷果创业时的纪念照（梅姗姗 摄）

时间回到上世纪90年代。收到夏威夷大学研究员P.J. Ito赠予的夏威夷果果苗，中国决定开始“澳洲坚果引种试种”实践。广西、云南、四川等作为中国潜在适宜种植的地区，被分拨了不同数量的种苗。余林富的苗就来自其中一块基地。

1997年的保山潞江镇香树村，不过杂草丛生的乱山头。几百户傈僳族、傣族和汉族人散居在这里，过着远低于贫困县的生活。那时城市人普遍月收入也不到500块，云南大山收入更是少到可怜。但夏威夷果树苗一棵苗就要25块钱。余林富因为姨父在林业局工作，得知了这个项目。他想为自己小家的未来赌一把，选择了将原本要用来盖房子的3万块钱，拿来开荒种树。

每天天不亮，余林富从山下挑水浇树，“一趟背25公斤，一天至少几十趟。” 没有技术专家，没有手册指导，他纯凭从小跟农作物打交道的经验种这个来自遥远异国他乡的树。头一个月毫无动静，然后，奇迹发生了。

▲夏威夷果的发芽（梅姗姗 摄）

“我记得特别清楚，11月15日种下去的，12月17日就有一棵树发芽了。我打电话给林业局，没人相信，他们说我喝醉了，说我大冬天种树就算了，还骗他们发芽。我就逼他们过来看。那时候没路，领导们都是走上来的，我还杀了2只鸡，大家喝酒到半夜，兴奋得不得了，说居然这东西在这里真的能发芽。”

中国产能的上升，意味着什么？

一晃28年过去，如今余林富包下的山头，已经是个坐拥2700棵夏威夷果树的果园。趁着阳光好，余林富带我逛他的园子。

云南春天来得早，一月已有花穗盛开，蜜蜂在其间飞舞采蜜。走在这样的小团坡山头，看着漫山遍野碧绿的颜色，我完全无法想象，眼前的一切，就是两个农民夫妇，用双手的力量，愚公移山似的，一点点，用30年搭建出来的。

▲余林富和“小小余”走在去种植园区的路上（梅姗姗 摄）

“这个路是我自己铺的，” 余林富走在一个可以容下一辆车开过的水泥路上。“买水泥花了几千块钱，我还特地打了瓦楞线，这样大家骑摩托开车都会安全一点”。

“这个是我的牛圈，” 他指着果树旁的一个水泥建筑物。“我养牛不是为了吃肉的，就是为了它的有机肥。有机肥的肥力，比那些化肥好太多。”

“你主要来的时间不对。下次9月份来，我们这边马路边上全是夏威夷果，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截至2025年，云南夏威夷果种植规模已经达到390万亩，并会在未来两年内进一步增加到400万亩。彼时，中国夏威夷果的总种植面积将占到全球总种植面积的56%，真正成为无论产量还是种植面积，都位居世界第一的夏威夷果大国。

▲梅姗姗 摄

成为世界第一意味着什么？站在当下，我们已经可以窥见一二。

2020年以前，中国市售的夏威夷果基本依赖进口，只有10%左右是国产果。运输成本和关税的双重叠加，让夏威夷果的价格居高不下。成为世界第一的最直接好处，就是对进口依赖的大幅降低，实惠将更直接传递给消费者。比如小余告诉我，因为今年丰产，田头的收购价相较于去年降了10%左右，零售价也因此下滑。“去年特大果一斤卖29块，今年26块钱就能卖。”

只不过南橘北枳，中国产的夏威夷果，滋味会跟澳洲的有区别么？

为此云南省热带作物研究所曾做过对比实验，将15种澳洲坚果在云南本地种植的品种跟澳洲原生种进行对比。从现在看来，结论确实略不如意，除了4个品种的油脂含量达到国际公认标准，其余均低于澳大利亚和夏威夷水平。

▲梅姗姗 摄

这跟早年云南夏威夷果种植经验不充足有关。比如余林富的林子，2700棵夏威夷果树里包含了18个品种，除了从林业局购买的可溯源品种外，更多的育种全凭他日积月累的实践——哪几棵树过去几年结果都皮薄肉多，他就取一些枝条嫁接到新栽种的苗上。“有的品种不适应低海拔，有的品种对温度更敏感，这个当年都没有人教，都是自己种下去，发现只开花不结果，才开始调整。”

云南省热带作物研究专家在自己的对比实验中总结道，“夏威夷和澳大利亚种植澳洲坚果已有100 多年的历史， 商业性种植也有半个多世纪的时间， 形成了一套适应当地较完善的栽培技术。中国在这些领域，仍有上升空间。”

我也分别买回来了小余的原味烘烤果和某电商的澳大利亚进口果，试图用味蕾品味区别。“淡”是大脑反射的第一信号，同样的无添加原味，云南的夏威夷果整体滋味的确会“淡”一些。

▲《微微一笑很倾城》剧照

“所以我们基本不卖原味果”，小余进一步向我透露了一个产业秘密。“最早卖原味果的时候，消费者反馈是没有澳洲进口的好吃，后来基本就都做增味果了，统一叫奶香夏威夷果。加上甜味素和食用香料，反而消费者反馈非常好。” 这也是小余平日喜欢吃的，他觉得那才符合夏威夷果想象中的滋味。

但在保山老家，余林富坚信自己的夏威夷果不需要，也不应该做任何的调味。

▲"小小余"熟练操作夏威夷果的开果器（梅姗姗 摄）

“你都还没吃过新鲜夏威夷果炖的鸡汤呢！新鲜的夏威夷果，果仁嫩嫩的，很甜，放在我自己养的鸡做的鸡汤里面，好喝极了。” 说这话时，刚满6岁的小小余从里屋里跑了出来。只见他从桌上拿起一颗余林富自己炒的原味果，熟练地操作起开果器，不到10秒钟就往嘴里塞进了一颗夏威夷果仁。

“小小余这是从小就实现了夏威夷果自由呀”，我打趣说。余林富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