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碗面的乡愁
杭州人的早晨,往往是从一碗片儿川开始的。那油亮的面汤上浮着笋干与肉片,热气腾腾地往人脸上扑,便勾出了西湖边一天的精气神。
片儿川的面条是极有讲究的。面要揉得筋道,拉得细长,在滚水里一过即起,保持着三分生劲。我见过一个老师傅揉面,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面粉;他对我说,面要"醒"足三个时辰,这样才有"骨子"。果然他手下出来的面条,根根分明,绝不粘牙。
绍兴风味在这碗面里,大抵体现在那一味黄酒上。肉片须得先用黄酒腌过,去了腥气,又添了醇香。肉要切得薄,近乎透明,下锅便蜷缩成一个个小卷儿,极是可爱。我家邻近有个小面馆,掌柜的是绍兴人,他总要在汤里点几滴陈年花雕,说是"提香"。酒气并不冲鼻,只在舌尖上略一打转,便化作甘美了。
笋干则是此物的灵魂。杭州人吃笋,讲究"鲜"与"干"的调和。鲜笋脆嫩,干笋醇厚。好的笋干要选天目山的,先泡发,再切丝,与肉片同炒。炒时火候要旺,油要热,方能逼出笋的香气。记得幼时随父亲去郊外挖笋,他总说:"笋如人生,出土见风便老。"是以采回的笋,母亲总是连夜煮了晒干,存起来慢慢享用。
浇头的制作最显功夫。肉片与笋干须得分锅炒制,肉求其嫩,笋求其香,最后才合在一处。酱油要用湖羊牌的,色重味鲜;糖只要一小撮,为的是吊出咸鲜。起锅前撒一把葱花,青白相间,煞是好看。
吃片儿川也有门道。先喝一口汤,品其醇厚;再挑一箸面,试其筋道;最后才动那浇头。肉片入口即化,笋干则越嚼越香。有时会咬到一粒炸得酥脆的猪油渣,那便是意外的惊喜了。
如今杭州城里,片儿川卖到四五十元一碗的也有。然而我总记得,小时候巷口那家面铺,五毛钱一大碗,汤可以免费续加。掌柜的系着油腻的围裙,见小孩子来,总会多给一勺肉片。
面汤氤氲中,恍惚又见那个攥着五毛钱硬币,站在板凳上等面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