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喜丸子记》
曾听人言,北方老饕最爱的一道硬菜,乃是四喜丸子。以为不过是寻常肉圆,甚不起眼;及至亲见亲尝,方知其中大有乾坤。
马蹄居然能与肉馅结为夫妇,真是人间至味。
富贵人家的厨子往往在小厨房里"铛铛铛"地剁肉馅。我曾见一老厨执双刀,左右开弓,案板上的肉便化作了红雪。他时而撒些盐,时而点些水,那肉馅渐渐就黏成了一团。旁边小徒弟已经备好了一碗削了皮切成碎丁的马蹄,水灵灵地躺在青花碗里,像是一粒粒白玉珠子。
"为何要加马蹄?"我不免好奇。
老厨头也不抬:"肉太柴,不好吃。"
肉馅与马蹄碎拌在一起,团成拳头大小的圆子,往油锅里一滚,立刻发出"嗤啦"一声响,冒出香气来。待表皮金黄,便捞出来码在大碗中,浇上高汤,放些葱姜,上笼屉蒸。那蒸汽腾起来的时候,厨房里仿佛升起了一朵祥云。
某年冬日,赴一位退休庖师的家宴。老人年近七旬,颤巍巍地亲手做了四喜丸子。我等要帮忙团丸子,他却摇头:"手上功夫不够,团不紧实,蒸出来要散的。"只见他将肉馅在两手间摔打了数十下,才小心翼翼地裹入马蹄碎,慢慢捏成圆形。那专注神情,不像在做菜,倒像是在雕琢玉石。
出锅时,丸子表皮油亮,筷子一戳便陷进去,却又极有弹性地微微回弹。咬一口,肉香与马蹄的甜脆在齿间迸发,明明是极油腻之物,却因那一点清脆而脱胎换骨。老庖师笑道:"这滋味,慈禧太后也爱吃哩。"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道富贵菜,却另有一番贫民吃法。我曾见过街头小贩,将剩下的肉馅与碎马蹄随意一搅,捏成小丸子,丢入油锅炸至金黄,插上竹签便卖。食客们站在街边,烫得直吹气也要一口接一口。这般粗粝的版本,反倒比那些装点在雕花盘子里的更显得亲切可人。
南方人吃狮子头讲究"嫩",要入口即化;北方的四喜丸子却偏要"弹牙",须得与牙齿较量几个回合才肯缴械。蒸得软糯,却又在肉馅中埋下一粒粒倔强的马蹄,你以为征服了它,冷不防倒被那点清脆硌了一下牙。食材之间的相互成全与对抗,竟在这小小丸子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今人做四喜丸子,多用机器绞肉,或是贪图省事,干脆免了马蹄。火候也潦草,表面上倒也光鲜亮丽,筷子一夹便支离破碎。如此丸子,皮是皮,肉是肉,各自为政,哪还有半分"四喜"之意?
想来食物之道,全在这矛盾统一的微妙分寸上:软糯却要弹牙,丰腴必须配清甜,费尽心思的手艺做出来,偏偏要摆出一副憨厚朴实的面孔。正如那婚丧嫁娶的人生四喜,表面上是郑重其事的仪式,内里却藏着最质朴的人生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