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西昌冬日的樱花

陈 林

如果你在十二月来到西昌，第一眼一定会被这里的天空吸引。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蓝，干净、透亮，像刚被泉水洗过的蓝宝石。大团大团的白云悠悠飘着，轮廓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暖洋洋的，完全没有冬日的凛冽——这里的人常说，西昌的冬天，是春天舍不得走。

而在这片湛蓝的天幕下，最动人的风景，是正在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悄然绽放的冬樱花。

高枧家园旁：樱花与市井的温柔相遇

最先透露西昌冬天的春意的，是高枧家园与春城学校之间的的春栖大道。

冬日春栖大道

春栖大道千米长，樱花盛开粉长廊。

如梦似幻画中游，澄潵蓝天伴暖阳。

这里的樱花树种植不久，不算高大，却开得格外早，开得格外亲切。晨光初露时，已有早起的居民在花树下慢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然后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了好几张，他摇摇头，自言自语：“还是得叫老伴亲自来看真的，照片哪拍得出这个颜色。”

的确拍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粉啊——不是艳俗的桃红，也不是寡淡的浅粉，而是一种透着光的、嫩生生的粉白，像婴儿脸颊上最自然的红晕。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活了，轻轻摇曳。

午后，一位年轻妈妈在花树下驻足，指着樱花教咿呀学语的孩子：“花——花——”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飘落的花瓣。傍晚下班归来的人们经过这段路时，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樱花就这样自然地融入了西昌人的日常——它不是需要特意去赏的风景，而是生活里不经意的温柔。

樱花谷：山野间的粉色秘境

若说城中的樱花是点缀，那么邛海畔湿地旁樱花谷的樱花，十二月底含苞待放，有些迫不及待次第绽放。到来年一二月份，便是漫山遍野的盛大叙事，一直持续到四月份。

乘坐108路公交或者环湖公交来到樱花谷，一下车就是谷口。站在谷口，便已见谷内缓坡上浮起一片粉色的薄雾。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成千株樱花树沿着山势层层铺展，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在冬日的山野间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游人沿着步道漫步，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花瓣上。孩子们兴奋地奔跑，惊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旋。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半山亭中，女孩的头轻轻靠在男孩肩上，两人静静望着远处的花海，什么也没说，却又仿佛说尽了所有。

山谷深处，几株老樱花树格外引人注目。树干虬劲，枝桠舒展，花开得却比年轻树木更加绚烂。一位带着画板的老人坐在树下写生，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我每年都来画它，”老人说，“画了多年了，每次都不一样。你看今年这花，开得特别有精神。”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山谷尽收眼底。粉色的樱花、墨绿的松柏、赭石色的山岩，在蓝天白云下构成一幅天然画卷。风吹过时，花浪起伏，仿佛整个山谷都在轻轻呼吸。

金鳞沙滩：樱花与湖光的交响

金鳞沙滩就在樱花谷旁，但是靠近邛海岸边，地势更低。这里原本以成片的紫金花和芙蓉花映衬湖景而闻名。但这个冬天，这里成片樱花树悄然绽放，为这片邛海湿地内的沙滩增添了几分柔美的诗意。这里的地势比樱花谷低，气温较高，阳光照射更充足，所以这里的樱花开得比樱花谷更早更繁茂。

樱花树在湖畔成片排列，一侧是碧波荡漾的邛海，一侧是细软的金色沙滩。站在樱花树下向西望去，可见泸山苍翠的轮廓倒映水中；向东看，则是无垠的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午后时分，许多游人在樱花树下铺开野餐垫。孩子们在沙滩上堆城堡，大人们则在花荫下闲谈。花瓣不时飘落，有的落在野餐篮边，有的飘向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最动人的是黄昏时刻。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湖水泛起粼粼波光。樱花在暮色中呈现出另一种美——不再是白日的清新明媚，而是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摄影爱好者们架起三脚架，等待光线最完美的瞬间。而更多的游人只是静静坐着，看落日、看湖光、看樱花，看这三者如何共同演绎一场冬日黄昏的静美。

花间桃园旁樱花路：一场粉色的梦

如果说高枧家园春熙达到的樱花是邻家少女，那么花间桃园旁的樱花路，就是一场盛大而浪漫的梦。

这条路并不宽但长达近两公里，路两旁整齐排列的樱花树长得恣意。枝桠在空中交错，此时花已经开始绽放，到二三月份，花开得密不透风，形成了一条真正的“樱花隧道”。走进去的瞬间，你会恍惚觉得闯入了另一个世界——头顶是连绵的粉白云霞，几乎看不到天空。

我曾遇到一对老夫妇，两人都满头银发，却穿着同款的米白色风衣。老先生一直举着相机为妻子拍照，时不时温柔地提醒：“头稍微往左偏一点”“笑一笑，就像我们结婚那天那样”。他们告诉我，每年樱花开时都会来这里，“看了好几年了，看不腻。”

市委党校内：静谧处的花语

与樱花路的热闹不同，市委党校内的樱花，开得格外静谧，因为一般不允许游人入内。这里的樱花树在庭院各处都有，小片小片地矗立着。这里的樱花树，种植时间长，树高大，树干粗壮，树冠如云般撑开，遮天蔽日，这里樱花开得比其他几个地方的樱花都繁茂，但是开花时间晚些。到二三月份樱花盛开时，樱花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每根枝条都缀满了密密匝匝的花朵。远看几乎看不见枝干的本色。花朵在枝头堆叠着、簇拥着，远看是连绵的粉色云雾，近看才发现每一朵都有精巧的姿态——有的完全绽开，五片花瓣舒展如微笑；有的半开，带着羞涩的弧度；还有的是花苞，在萼片的包裹中蓄着力量。颜色也有层次：向阳处是近乎透明的粉白，背阴处是稍深的绯粉，而无数花朵聚在一起时，便融成了一种流动的、有生命的粉色。

风来的时候，整棵树开始低语。不是那种狂风中的呼啸，而是千万朵花与花、瓣与瓣之间轻柔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远处潮水的回响。同时有花瓣开始飘落——不是急雨般的倾泻，而是从容的、旋转着的告别。一片，两片，然后是一小簇，在空中画出看不见的弧线，迟迟不肯落地。站在树下的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那些花瓣如何在光中翻飞，如何借着最后的风力多舞一会儿。

最妙的是光线变化时的景象。清晨，初升的太阳斜斜照射，每朵花的边缘都被镀上金边，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整棵树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呵着雾气的梦。正午时分，阳光直射，花影在树下一层层铺开，浓密处几乎成了淡紫色的阴凉地，偶尔有光斑跳跃，那是风挪开了几朵花，让阳光漏了下来。到了傍晚，夕阳把一切染成暖色调，樱花树变成了一株巨大的、燃烧着粉色火焰的烛台，而飘落的花瓣则成了带着余烬的火星。

常有鸟儿藏在花海里。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只听见鸣叫声从不同方位传来，清脆的，短促的，有时还会带动一小片花枝颤动。偶有一只大胆的麻雀飞到较低的枝头，花枝便轻轻一沉，抖落几片花瓣，鸟儿啁啾两声，又钻进更深的花丛中了。

若是雨后，景象又不同。雨水洗过的花瓣格外洁净，带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很特别，不浓郁，不甜腻，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植物绿意的淡香，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捕捉到。

这些高大的樱花树就这样开着，以整个天空为画布，以阳光为颜料，以风为笔触。它不需要谁特意来赏，却又慷慨地向人们敞开怀抱。花开时倾尽所有，花落时从容不迫——在这盛大的绽放里，有一种近乎庄严的美。它让你觉得，有些美好就是如此，不必谦逊，不必含蓄，就应当这样理直气壮地、铺天盖地地存在。建筑是沉稳的灰白色调，樱花的粉嫩便显得格外跳脱，却又奇异地和谐。

最妙的是靠近围墙的那几株。从外望去，樱花仿佛嵌在蓝天上的一幅活画。风来时，画便动了，花瓣轻颤；阳光移过，画的色调便从清冷的粉转为温暖的橘粉。站在通透式围墙外赏花的美女，静静地呆在那里，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樱花与西昌：一场双向奔赴的浪漫

走在西昌赏樱的路上，我常常想：为什么这里的樱花格外动人？

或许是因为西昌的蓝天和阳光，给了樱花最纯粹的背景板。在樱花谷，你可以看到粉色花海与湛蓝天空的鲜明对比；在金鳞沙滩，你能欣赏樱花与湖光山色的和谐交融；在寻常街巷，樱花则以蓝天为幕，上演着日常的浪漫。

又或许，只是因为西昌人对待花开的态度。他们不把樱花当作需要顶礼膜拜的景观，而是当作邻居、朋友，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在樱花谷，有老人年复一年来写生；在金鳞沙滩，有全家人在花下野餐；在市委党校，有学子在花影中读书。这种从容，让樱花也开得格外自在。

西昌的冬樱花品种特殊，花期恰好在十二月至次年四月，冬樱花与春樱花接力盛开。“别的城市冬天要去看雪，我们冬天可以赏樱，这是西昌独有的浪漫。”

花开花落间，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

在西昌追寻樱花的日子里，我从街巷走到山谷，从湖畔走到庭院，渐渐明白：人们追逐花开，不只是为了那独特的绚烂。

我在花树下停留，其实是在寻找一种与美好不期而遇的可能性。在樱花谷的山野之间，我感受自然的壮阔；在金鳞沙滩的湖畔，我体会宁静的诗意；在寻常街巷，我发现日常的温柔。每一处樱花都有不同的性格，每一场相遇都有不同的心情。

其他地方樱花的花期很短，不过两三周。但是，西昌的樱花却从十二月份入冬一直持续到次年四月份，冬樱花与春樱花接力开放，这是西昌特有的景象。樱花的每一次绽放都全力以赴，让每一次相遇都值得珍惜。静坐花下，我常常遐思，不必执着于留住花开，只要记得每个瞬间，记住这片蓝天，这阵吹落花瓣的风，和此刻站在花树下的自己，这样就好。

昨天，我特意早起，再次从樱花谷到金鳞沙滩，从樱花路到市委党校，最后又回到高枧家园旁那条大道。有的樱花已经飘落，风一吹，便是一场粉色的雨。落花有的飘向邛海的碧波，有的落在党校的石阶上，有的铺满樱花谷的小径，也有的，就轻轻落在寻常巷陌的行人肩头。回到家，赋诗一首：

西昌冬樱花

初冬暖阳里，

樱花醒在碧空下——

一些还含着苞，

许多已迫不及待，

绽成绯色的云。

这里不是武大珞珈山，

那里的樱枝尚在寒风中安睡；

那里的天空，

也没有这样透彻的蓝。

这里是西昌邛海边的樱花谷，

是寒冬时节，

冬樱花自己，

独有的春天。

成都的侄儿看到后，马上发来成都兴隆湖的视频，并说西昌冬天的阳光明媚，成都冬天的兴隆湖雾气重重，寒风清冷。

每一年的花开都是独特的，每一次看花的心情都是不可复制的。而西昌的樱花，在西昌的蓝天下，在西昌的阳光里，在邛海的波光畔，在山谷的清风中，年复一年地提醒着我们：美好就在当下，在壮阔处也在细微处，在你愿意停下脚步抬头看的那一瞬间。

西昌的冬天，因为樱花，成了四季中最温柔的过渡——从旧年到新年，从结束到开始，在花开花落间，我们看见了时间流逝的诗意，也看见了生活本来的、美好的样子。

如果你来西昌，请一定给自己几天时间，从城中到城外，从街巷到山野，去遇见西昌樱花的不同面孔。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花开的故事。

这里有一半是永恒的蓝天，有一半是花烂漫的樱花。而在这两者之间，是我们长长的一生，和无数个值得被记住的瞬间。

花开好了，你在路上了吗？

来源：西昌龙门阵

作者：陈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