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甜润。推开外婆家吱呀作响的木门,她正坐在天井的小竹椅上,膝头摊着块蓝布,细细拣着刚采回的野菜。那是马兰头和荠菜,还沾着露水的清新气。见我来了,她眼角的皱纹便漾开,声音软软的:“囡囡回来啦,等着,阿婆给你做饼吃。”
外婆做饼,有一套不容打乱的仪式。野菜要用井水洗过三遍,在竹筛里沥得半干。她握刀的手已生了老年斑,切起菜来却依旧利落,笃笃的声响里,嫩绿的碎末渐渐堆成小山。调面糊是秘诀所在,粳米粉与糯米粉按着她的“老方子”配比,加水搅成能拉出细线的稠浆。野菜碎拌进去,再撒一把自家腌的雪里蕻末,最后点几滴金黄的菜籽油。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烧得滚热。面糊“滋啦”一声滑入锅底,外婆用锅铲轻巧地一转、一压,圆饼便渐渐成形。蒸汽混着野菜的野香、雪菜的咸鲜、米粮的温润,从锅沿蓬蓬地冒出来,缭绕着整间灶披间。那香气是有形状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旅人满身的尘与倦。
第一口总是烫的。边缘微焦脆,内里软糯糯,马兰头的清苦、荠菜的甘甜、雪菜的咸鲜,还有米香,层层叠叠地在舌尖化开。这味道里,有潮湿的泥土,有清晨的露水,有外婆手上洗不掉的、淡淡的植物浆液气息。吃着吃着,眼眶就有些热——我知道,这味道的配方里,还有一种看不见的、名叫“等待”的佐料。外婆把整个春天的盼头,都揉进了这张饼里。离乡的行李箱再满,也总要为这口饼留出空隙。它不只是食物,更是一张回程的车票,终点写着永不更改的春天,和那个永远在天井里拣着野菜、等我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