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偶录 -- 十年一觉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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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06:01:58

扬州,古“九州”之一,春秋吴王夫差十年秋,城邗沟,通江、淮;楚怀王十年,筑广陵;隋开凿大运河,通江、淮、河、海四大水系,成南北之冲;至唐全盛,时称“扬一益二”。其后屡遭兵燹,衰而复兴。有关扬州史事,清代汪中(1745 - 1794)撰《广陵通典》十卷,“用编年之体,作释地之篇。”

清同治刊本《广陵通典》书影

顺治二年(1645)四月,豫亲王多铎率师攻陷扬州,屠城载于《扬州十日记》;乾隆六十年(1795)十二月,李斗著《扬州画舫录》,仿《水经注》之例,记录升平;咸丰三年(1853)后,太平军三破扬州,《咸同广陵史稿》详述。

(一)扬州十日记

清侥天幸,以多尔衮入关成大功,其明达足以听纳正论。然其时能持论者,实无几人,旧人中惟文程,降臣中惟洪承畴,为有见地。而多尔衮皆能虚受其言,盖犹但料明之必亡。

1644321日,清摄政王多尔衮率八万铁骑,联手吴三桂军,与李自成大顺军精锐二十万,决战于山海关。

是日大风,尘沙蔽日,军少,不及自成之半。多尔衮命三桂兵居右,满洲兵在其左。三桂受命,先博战当之,风沙中咫尺莫辨,力斗良久,军士呼噪者再,风旋止,满洲铁骑横跃入阵,所向摧陷,自成方挟明太子诸王于高岗观战,俄尘开,见甲而辫发者,惊曰:“满洲至矣。”遂土崩,逐北数十里,斩获数万。

十五万八旗兵入关,平定中原。摄政王既定燕京,......十月二十五日己卯,命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进取江南 ...... 顺治二年1645)四月十八日庚午,豫王师至扬州,谕明督师阁部史可法等降,不从。二十五日丁丑,克扬州,可法不屈见杀。(孟森《清史讲义》

吴伟业《鹿樵纪闻》,上中下三卷,详述史可法殉扬:

可法字宪之,一字道邻,大兴籍,祥符人;祖应元,黄平知州,有惠政;父从质,母尹氏,梦文信国入其舍而生可法,幼时即以孝闻。崇祯戊辰进士,历仕至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能得士死力,以故所至有功,累升至南大司马。

甲申夏,与留都诸臣共立福王,为马士英所忌。以大学士督师江北,开府扬州,首请分设四镇,征士刘成谏曰:“四镇兵半盗贼,余非有恩义联结,知慕节概,树功勋,流后世者也!主弱必叛,敌强必降;主敌两弱,则专制自为,而互相兼并,胜则大自封。小挟王,不胜者复溃溢而为盗。今内无劲将亲兵足以弹压,而欲倚此四人以防敌,足犹使狼守户,虎来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得动摇手足矣!苟行是,公必悔之。”可法不听。前商邱令梁以樟亦献书可法曰:“守江非策也,公今以河南山东为江南屏蔽,仿唐宋节度招讨使之制,于山东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北直;于河南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山陕;择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饷,假以便宜,于济宁、归德,设行在以备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复可期。若弃二省而守江北,则形势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

其年冬,国朝发兵南下,传示江南臣民,摄政王又赐可法书,略云:“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闯贼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本朝念夙好,弃小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

高杰既屯瓜洲,可法益推诚待之,导以君臣大义,久之,杰大感悟,奉约束,上表帅师北征。可法出巡清江浦,遣官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舟次鹤镇,闻王师入宿迁,进自白洋河,令总兵刘肇基往援,王师还攻邳州,肇基复援之,王师还。乙酉正月,高杰进至雎州,为许定国所杀。可法如徐州,抚定其众,于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四月,王师深入,可法方移军泗州护祖陵,而左兵东下,士英悉撤江北兵西御,并召可法。可法争之不能得,乃渡江入援。抵燕子矶,闻左兵已破,急还趋天长,忽报盱眙、泗州皆溃,大将侯方严全军战没,遂一旦奔还扬州,则城中讹传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于是高营兵先溃。可法啮血为书,请救于朝,又檄各镇兵,无一应者。俄而王师至,屯班竹园,可法率诸文武分陴拒守。阅二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拔营出降,城遂破。可法出遗疏授家丁,又为书上其母,拔刀自刎,未殊;左右负之出小东门,遇北骑,大呼曰:“史可法在此。”执见豫王,王欲降之,不顺而死。

戴名世《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四月十九日,公知事不支,召史得威入,相持哭。得威曰:“相国为国杀身,得威义当同死。”公曰:“吾为国亡,汝为我家存。吾母老矣,而吾无子女,为吾嗣以事吾母。我不负国,汝无负我!”得威辞曰:“得威不敢负相国,然得威江南世族,不与相国同宗,且无父母命,安敢为相国后?”时刘肇基在旁泣曰:“相国不能顾其亲,而君不从相国言,是重负相国也。”得威拜受命。公遂书遗表,上宏光皇帝,又为书一遗豫王,一遗太夫人,一遗夫人。一遗伯叔父及兄若弟。函封毕,俱付得威曰:“吾死,汝当葬我于太祖高皇帝之侧,其或不能,则梅花岭可也。”复操笔书曰:“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耻,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士,受慈母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从先帝于地下耳。”书毕,亦付得威。

二十五日,大兵攻愈急。公登陴拜天,以大炮击之。大兵死者数千人。俄而城西北崩,大兵入。公持刀自刭,参将许谨救之,血溅谨衣。未绝,令得威刃之。得威不忍。谨与得威等数人,拥公下城至小东门。谨等皆身被数十矢死,惟得威独存。时大兵不知为史公,公大呼曰:“吾史可法也!”大兵惊喜,执赴新城楼见豫王。王曰:“前书再三拜请,不蒙报答,今忠义既成,先生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也。”公曰:“吾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得罪万世!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王反覆说之,不可。乃曰:“既为忠臣,当杀之以全其名。”公曰:“城亡与亡,吾死岂有恨?但扬州既为尔有,当待以宽大。而死守者,我也。请无杀扬州人。”王不答,使左右兵之,尸裂而死。阖城文武官皆殉难死。

初,高杰兵之至扬州也,士民皆迁湖潴避之,多为贼所害,有举室沦丧者。及北警戒严,郊外人皆相扶携入城,不得入者稽首长号,哀声震地。公辄令开城纳之。至是城破,豫王下令屠之,凡七日乃止。

公既死,得威被执,将杀,大呼曰:“吾史可法子也!”王令许定国鞫之。逾旬,乃得免。既免,亟收公遗骸。而天暑,众尸皆蒸变不能辨识,得威哭而去。先是得威以公遗书藏于商人段氏家,至是往段氏,则段氏皆死。得威旁徨良久,忽于破壁废纸中得之,持往南京,献于太夫人。其辞曰:“儿仕宦凡有二十八年,诸苦备尝,不能有益于朝廷,徒致旷违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天地之间!今日殉城,死不足赎罪。望母委之天数,勿复过悲。副将史得威,完儿后事,母以亲孙抚之。”其遗夫人书曰:“可法死矣!前与夫人约,当于泉下相俟也!”其遗伯叔父若弟书曰:“扬州旦夕不守,一死以报朝廷,亦复何憾!独先帝之仇未报,是为大恨耳。”遗豫王书不得达,其辞曰:“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实有余恨。得以骸骨归葬钟山之侧,求太祖高皇帝鉴此心,于愿足矣。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当扬州围时,总兵黄斌卿、郑彩守京口常镇,巡抚杨文骢驻金山。五月初十日夜,大雾横江,大兵数十人,以小舟飞渡南岸,兵皆溃。镇海将军郑鸿逵,以水师奔福建。黄斌卿、郑彩、杨文骢,皆相继走。镇江遂失。而汴城伯赵之龙,已先于初五日夜,使人赉降书,往迎大兵矣。马士英奉皇太后如杭州。上幸太平,入黄得功营。十八日,豫王入南京。刘良佐来降。二十二日夜,良佐率其兵犯驾,左柱国太师靖国公黄得功死之。其将田雄、张杰等,奉上如大兵营。

明年春三月,史得威举公衣冠及笏,葬于扬州郭外梅花岭,封坎建碑,遵遗命也。已而敕赐旱西门屋一区,以处其母妻,有司给粟帛以养之。

岁戊子,盐城人某,伪称史公,号召愚民,掠庙湾,入淮浦,有司乃拘系公母妻江宁。有镇将曰:“曩者淮扬之下,吾为前锋,史公实死吾手。贼固假托名李者,行当自败,何必疑其母妻哉?”乃释之。

全祖望《梅花岭记叙史可法殉国: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也?”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二十五日丁丑,城破,清兵屠城,王秀楚存活于杀掠,将亲历写入《扬州十日记》

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跄跄奔扬州,闭城御敌。至二十四日未破城前,禁门之内各有兵守。予住宅新城东,杨姓将守焉,吏卒棋置。予宅寓有二卒,左右邻舍亦然,践踏无所不至,供给日费钱千余,将不能继,不得已,共谋为主者觞。予更谬为恭敬,酬好渐洽,主者喜,诫卒稍远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娱军暇。是夕邀予饮,满拟纵欢,忽督镇以寸纸至,主者览之色变,遽登城,余众亦散去。

越次早,督镇牌谕至,内有“一人当之,不累百姓”之语,闻者莫不感泣。又传巡军小捷,人人加额焉。午後,有姻氏自瓜洲来避兴平伯逃兵,(兴平伯,高杰也,督镇檄之出城远避。)予妇缘别久,相见唏嘘,而大兵入城之语,已有一二为予言者。予急出询诸人,或曰靖南侯黄得功援兵至。旋观城上守城者尚严整,再至市上,人言汹汹,披发跣足者继尘而至,问之,心急口喘,莫知所对。忽数十骑自北而南,奔驰狼狈,势如波涌,中拥一人,则督镇也。盖奔东城,外兵逼近,不能出,欲奔南关,故由此。是时,始知敌兵入城无疑矣。

突有一骑由北而南,撤缰缓步,仰面哀号,马前二卒依依辔首不舍,至今犹然在目,恨未传其姓字也。骑稍远,守城丁纷纷下窜,悉弃胄抛戈,并有碎首折胫者,回视城橹,已一空矣!

先是,督镇以城狭,炮具不得展,城垛设一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馀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毕,敌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乱下,守城兵民互相拥挤,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匍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倾,人如落叶,死者十八九。其及屋者,足蹈瓦裂,皆作剑戟相击声,又如雨雹挟弹,铿然鍧然,四应不绝。屋中人惶骇而出,不知所为。而堂室内外,深至寝闼,皆守城兵民缘室下者,惶惶觅隙潜匿,主人弗能呵止。外厢比屋闭户,人烟屏息。

予厅后面城墙,从窗隙外觑,见城上兵循南而西,步武严整,淋雨亦不少紊,疑为节制之师,心稍定。忽叩门声急,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示不敢抗。予知事已不济如此,然不能拂众议,姑连应曰唯唯。於是改易服色,引领而待,良久不至。予复至后窗窥城上,则队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见有拥妇女杂行其间,服饰皆扬俗,予始大骇,还语妇曰:“兵入城,倘有不测,尔当自裁。”妇曰:“诺。有金若干,付汝收藏,我辈休想复生人世矣!”涕泣交下,尽出金付予。值乡人进,急呼曰:“至矣,至矣!”予趋出,望北来数骑,皆按辔徐行,遇迎王师者,即俯首若有所语。是时,人自为守,往来不通,故虽违咫尺,而声息莫闻。迨稍近,始知为逐户索金也,然意颇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问;或有不应,虽操刀相向,尚不及人。(后乃知有捐金万两相献而卒受毙者,扬人导之也。)

二十六日,顷之,火势稍息,天亦渐明,复乘高升屋躲避,已有十数人伏天沟内。忽东厢一人缘墙直上,一卒持刃随之,追蹑如飞,望见予众,随舍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窜,兄继之,弟又继之,走百余步而后止,自此遂与妇、子相失,不复知其生死矣。诸黠卒恐避匿者多,绐众人以安民符节,不诛,匿者竞出从之,共集至五六十,妇女参半。兄谓余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终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群,势众则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当是时,方寸已乱,更不知何者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与就之。

领此者,三满卒也,搜予兄弟金皆尽,独遗予未搜。忽来妇人,内有呼予者,视之,乃余友朱书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发露肉,足深入泥中没胫,一妾犹抱一女。卒鞭而掷之泥中,旋即驱走。一卒提刀前导,一卒横槊后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数十人如驱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挞,或即杀之。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

......自二十五日起,至此已五日,私幸或可薄赦。乃纷纷传洗城之说,城中残黎冒死缒城逃去者大半。旧有官沟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然亦以此反罹其锋,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结伴夜入官沟盘诘,搜其金银,人莫敢谁何。予等念既不能越险以逃,而伯兄又为予不忍独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原避处知不可留,而予妇以孕故,屡屡获全,遂独以予匿池畔深草中,妇与彭儿裹卧其上。有数卒至,为劫出者再,皆少献赂而去。继一狠卒来,鼠头鹰眼,其状甚恶,欲劫予妇。妇偃蹇,以前语告之,不听,逼使立起,妇旋转于地上,死不肯起。卒举刀背乱打,血溅衣裳,表里渍透。先是,妇戒予曰:“倘遇不幸,吾必死,勿以夫妇故乞哀,并累子。”故予远躲草中,若为不知焉。予亦谓妇将死,而恶卒仍不舍,将妇发周数匝于臂,横曳而去,怒叱毒打,由田陌至深巷一箭多地,环曲以出大街,行数武,必击数下。突遇众骑至,中一人与卒满语数句,遂舍予妇去。始得匍匐而返,大哭一番,身无完肤矣!

五月朔日,势虽不甚列,然未尝不杀掠。而富家大室,方且搜括无余,子女由十余岁起,抢掠殆无遗类。是日兴平兵复入扬城,而寸丝半粟,尽入虎口矣。萧条残破,难以奉述。

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藏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簿载数共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户焚缢者不与焉,被掳者不与焉。

初三日,出示放赈。偕洪妪至缺口关领米,米即督镇所储军粮,如丘陵数千石,片时荡然一空。往来负戴者,俱焦头烂额,断臂折胫,刀痕满面,如烛泪成行。抢米之际,虽至亲不相顾,强者往而复返,老弱被重伤者,终日不能得升粒。

初四日,天始霁,烈日蒸熏,尸气人,前后左右,处处焚灼,烟结如雾,腥闻百里。是日,予烧棉及人骨成灰,以疗兄疮,垂泪颌之,不能出声。

初五日,幽僻之人始稍走出,相遇各泪下,不能作一语。予等五人虽获稍苏,终不敢居宅内,晨起早食,即出处野畔,其装饰一如前日。盖往来打粮者日不下数十辈,虽不操戈,而各制挺恐吓,诈人财物,每有毙杖下者。一遇妇女,仍肆掳劫,初不知为清兵,为镇兵,为乱民也?是日,伯兄因伤重,刀疮迸裂而死,伤哉,痛不可言!忆予初被难时,兄、弟、嫂、侄、妇、子亲共八人,今仅存三人,其内弟外姨,又不复论。

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共十日,其间皆身所亲历,目所亲睹,故漫记之如此。远处风闻者不载也。後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无事之乐,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阅此当警惕焉耳

(二)《扬州画舫录》

清代禁书,始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两广总督李侍尧查缴屈大均诗文奏折:“从前臣等止就其书籍之是否堪备采择,行司照常办理,竟未计及明末稗官私载,或有违碍字句,潜匿流传,即可乘此查缴。”乾隆谕旨:“传集绅耆,明切开导,谕以此番仰蒙皇上如天之仁,特免收藏之罪。即有前存忌讳书本,不妨及早缴官,并无干碍。倘再匿留不献,则是有心违犯,自取罪戾。”是年十一月,严旨饬责:“此等笔墨诋毁之事,大率江浙两省居多。其江西闽粤湖广亦或不免,因指名交各督抚留心查办。”

从此,文网日密,诛求峻急,连吴其贞《书画记》(因书内载春宵秘戏图,语多猥亵。)、周亮工《读画录》(因诗内有“人皆汉魏上,花亦义熙余”,语涉违碍。)皆奏明销毁。鉴于此,文人雅士只能博采旁搜,写艺文掌故,如李斗(1749-1817)撰《扬州画舫录》

《扬州画舫录》袁枚序云:昔洛阳有“名园”之记,东京有“梦粱”之录,皆所以润色升平,标举名胜也。然而宋室偏安,人物凋攰,不足以美盛德之形容。本朝运际中天,万象隆富,而扬州一郡,又为风尚华离之所;虽誃台丙舍,皆作十洲云麓观,由来久矣。

李斗自序云:斗幼失学,疏于经史,而好游山水,尝三至粤西,七游闽浙,一往楚豫,两上京师。退而家居,则时泛舟湖上,往来诸工段间,阅历既熟,于是一小巷一厕居无不详悉。又尝以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上之贤士大夫流风余韵,下之琐细猥亵之事,诙谐俚俗之谈,皆登而记之。自甲申至于乙卯,凡三十年,所集既多,删而成帙。以地为经,以人物记事为纬。按扬州郡城之地,自上方寺至长春桥为草河,自便益门至天宁寺为新城北,自丰乐街至转角桥为城北,自瓜洲至古渡桥为城南,自古渡桥至渡春桥为城西,自小东门至东水关为小秦淮,而皆会于虹桥。于是自“荷浦薰风”至“水云胜概”为桥东,自“长堤春柳”至莲性寺为桥西,而会于莲花桥。又自“白塔晴云”至“锦泉花屿”为冈东,自“春台祝寿”至尺五楼为冈西,而会于蜀冈三峰。依此次叙之为卷帙,其工段营造之制及画舫之名附于卷末。凡志书所详别无异闻者概不载入,或事有可录而闻见有未及者,遗漏之讥,亦所不免。倘有以益我者,俟更为续录以补之。

《扬州画舫录》卷一草河录上

扬州御道自北桥始。乾隆辛未、丁丑、壬午、乙酉、庚子、甲辰,上六巡江、浙,江南总督恭纪典章,泐之成书,谨名《南巡盛典》。内载向导统领努三、兆惠奏自直隶厂登舟,过淮安府,阅看高邮东地南关、车络坝等处河道堤工,拢扬州平山堂,渡扬子江至金山,三百七十七里,分为八站,此江北地也。......《盛典》载御制诗云:“清晨解缆发秦邮,落照维扬驻御舟。”谓此自天宁寺行宫入天宁门,出钞关马头登舟,四里文峰寺,四里九龙桥,八里高旻寺行宫,计十六里,此水程第二站也。自高旻寺行宫十六里锦春园,一里陈家湾,一里由闸,五里江口,计程二十三里,此水程第三站也。又云:徐家渡至直隶厂,由小五台至平山堂、高旻寺等处,由钱家港至江宁府,由苏州至灵岩、邓尉等处,由杭州至西湖,由绍兴至禹陵、南镇等处,俱系旱路。盖江南皆水程,其由小五台至平山堂、高旻寺等处旱路者,乃由于十六年天宁寺未建行宫,香阜寺皆设大营。由香阜寺入天宁门出钞关马头,此一段为旱路,即今之北桥御道也。由陆路至江南清江浦为水程,御舟向例在清江浦,仓场侍郎及坐粮厅司之。舟名安福舻、翔凤艇、湖船、扑拉船,皆所谓大船也。其余上用船只,装载什用等物及随从官兵船,例给票监放。御舟前派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各二员,前引船只派两对出两边行走,船旁令一人骑马在河路行走,以备差遣。拉船帮纤,侍卫四员,四副撒袋,令在拉帮纤侍卫后行走,纤手用河兵沙飞马溜,添纤用州县民壮盐快,不敷,雇民夫。

邗上农桑景,迎恩河(漕河)西侧

《扬州画舫录》卷五新城北录下

天宁寺本官商士民祝釐之地。殿上敬设经坛,殿前盖松棚为戏台,演仙佛麟凤、太平击壤之剧,谓之“大戏”,事竣拆卸。迨重宁寺构大戏台,遂移大戏于此。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部即昆山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簧调,统谓之“乱弹”。昆腔之胜,始于商人徐尚志征苏州名优为老徐班;而黄元德、张大安、汪启源、程谦德各有班。洪充实为大洪班,江广达为德音班,复征花部为春台班;自是德音为内江班,春台为外江班。今内江班归洪箴远,外江班隶于罗荣泰。此皆谓之“内班”,所以备演大戏也。

......二面蔡茂根演《西厢记》法聪,瞪目缩臂,纵膊埋肩,搔首踟蹰,兴会飚举,不觉至僧帽欲坠。斯时举座恐其露发,茂根颜色自若。小丑滕苍洲短而肥,戴乌纱,衣皂袍,着朝靴,绝类虎邱山“拔不倒”。

...... 曹大保,性好游,每旦放舟湖上。尝以木兰一本,斫为划子船,计长二丈二尺,广五之一。入门方丈,足布一席,屏间可供卧吟,屏外可贮百壶。两旁帐幔,花晨月夕,如乘彩霞而登碧落,若遇惊飙蹴浪。颠树平桥,则卸阑卷幔,轻如蜻蜓。中置一二歌童擅红牙者,俾佐以司茶酒。湖上人呼之曰“曹船”。

......四川魏三儿,号长生,年四十来郡城投江鹤亭,演戏一出,赠以千金。尝泛舟湖上,一时闻风,妓舸尽出,画桨相击,溪水乱香。长生举止自若,意态苍凉。

凡花部脚色,以旦丑、跳虫为重,武小生大花面次之。若外末不分门,统谓之男脚色。老旦、正旦不分门,统谓之女脚色。丑以科诨见长,所扮备极局骗俗态,拙妇挨男,商贾刁赖,楚咻齐语,闻者绝倒。然各囿于土音乡谈,故乱弹致远不及昆腔。惟京师科诨皆官话,故丑以京腔为最。如凌云浦本世家子,工诗善书,而一经傅粉登场,喝采不绝。广东刘八,工文词,好驰马,因赴京兆试,流落京腔,成小丑绝技。此皆余亲见其极盛,而非土班花面之流亚也。吾乡本地乱弹小丑,始于吴朝、万打岔,其后张破头、张三网、痘张二、郑士伦辈皆效之。然终止于土音乡谈,取悦于乡人而已,终不能通官话。

清袁耀《扬州四景》万松叠翠

《扬州画舫录》卷九小秦淮录

小东门在旧城东。《嘉靖维扬志》云:小东门楼曰谯楼是也。......沿旧城城濠南北水关二,东与南二面,即以运河为城濠,北面作濠,与旧城连,注于运河,此旧城新城之大略也。乾隆三十年,旌德刘茂吉绘扬州两城图,大街小巷,举目了然,巡盐御史高恒为记,今扬州画舫皆在城外,惟大东小东二门马头在城中,故并附茂吉图于是。茂吉字其晖,习算,明仪器,尤工绘地图,居旌德玉屏山之阳。冈峦回合,流泉灌输,中有良田,力耕以食,茶笋鱼蟹之出,可供宾客。为是图时,年已七十,每日履行城内外,夜则然炬,靡不周历,其诸城市、关津、公廨、里井、曲巷、通衢,尺幅中小大具举,广狭攸分,细若掌文,犁然可辨,而字极蝇头,标诸名色,令观者如扪天上之星辰,数局中之黑子,无不了然于心目间。

汪鋆《扬州风物册》五月初至十八日,扬州虹桥外赛龙舟

《扬州画舫录》卷十一虹桥录下

虹桥为北郊佳丽之地,《梦香词》云:“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住兰桡。”游人泛湖,以秋衣、蜡屐打包,茶、灯遮,点心、酒盏,归之茶担,肩随以出。若治具待客湖上,先投柬帖,上书 “湖舫候玉”。相沿成俗,寝以为礼,平时招携游赏,无是文也。《小郎词》云:“丢眼邀朋游妓馆,𢬵头结伴上湖船。”

此风亦复不少。每岁正月,必有盛集。二月二日祀土神,以虹桥灵土地庙为最,谓之“增福财神会”。

画舫有市有会,春为梅花、桃花二市,夏为牡丹、芍药、荷花三市,秋为桂花、芙蓉二市;又正月财神会市,三月清明市,五月龙船市,六月观音香市,七月盂兰市,九月重阳市。每市,游人多,船价数倍。

龙船自五月朔至十八日为一市。先于四月晦日试演,谓之“下水”;至十八日牵船上岸,谓之“送圣”。船长十余丈,前为龙首,中为龙腹,后为龙尾,各占一色。四角枋柱,扬旌拽旗,篙师执长钩,谓之“跕头”。舵为刀式,执之者谓之“拿尾”。尾长丈许,牵彩绳令小儿水嬉,谓之“掉梢”。有“独占鳌头”、“红孩儿拜观音”、“指日高升”、“杨妃春睡”诸戏。两旁桨折十六,前为头折,顺流而折,谓之“打招”。一招水如溅珠,中置戽斗戽水。金鼓振之,与水声相激。上供太子,不知何神,或曰屈大夫,楚之同姓,故曰太子。小船载乳鸭,往来画舫间,游人鬻之掷水中,龙船执戈竞斗,谓之“抢标”。汉有以土瓶实钱果为标者,以猪胞实钱果使浮水面为标者,舟中人飞身泅水抢之,此技北门王哑巴为最。迨端午后,外河徐宁、缺口诸门龙船由响水闸牵入内河,称为客船。“送圣”后奉太子于画舫中礼拜,祈祷收灾降福,举国若狂。

画肪有堂客、官客之分,堂客为妇女之称。妇女上船,四面垂帘,屏后另设小室如巷,香枣厕筹,位置洁净。船顶皆方,可载女舆。家人挨排于船首,以多为胜,称为堂客船。一年中惟龙船市堂客船最多。唐赤子翰林端午诗云:“无端铙吹出空舟,赚得珠帘尽上钩。小玉低言娇女避,郎君倚扇在船头。”皆此类堂客船也。迨至灯船夜归,香舆候久,弃舟登岸,火色行声,天宁寺前,拱宸门外,高卷珠帘,暗飘安息,此堂客归也。《梦香词》云:“扬州好,扶醉夜踉蹡。灯影看残街市月,晚风吹上筍儿香。剩得好思量。”

城内富贵家好昼眠,每自旦寝,至暮始兴,燃烛治家事,饮食燕乐,达旦而罢,复寝以终日。由是一家之人昼睡夕兴,故泛湖之事,终年不得一日领略。即有船之家,但闲泊浦屿,或偶一出游,多于申后酉初,甫至竹桥,红日落尽,习惯自然。

贵游家以大船载酒,穹篷六柱,旁翼阑楹,如亭榭然。数艘并集,衔尾以进,至虹桥外,乃可方舟。盛至三舟并行,宾客喧阗,每遥望之,如驾山倒海来也。

郡城画舫无灶,惟“沙飞”有之,故多以沙飞代酒船。朱竹《虹桥诗》云“行到虹桥转深曲,绿杨如荠酒船来”是也。城中奴仆善烹饪者,为家庖;有以烹饪为佣赁者,为外庖。其自称曰厨子,称诸同辈曰厨行。游人赁以野食,乃上沙飞船。举凡水筅帚、西、酱瓿醋𤫻、镊勺铛、茱萸芍药之属,置于竹筐,加之僵禽毙兽,镇压枕藉,覆幂其上,令拙工肩之,谓之厨担。厨子随其后,各带所用之物,裹之以布,谓之刀包。拙工司炬,窥伺厨子颜色,以为炎火温蒸之候。于是画舫在前,酒船在后,橹篙相应,放乎中流,传餐有声,炊烟渐上,幂脉柳下,飘摇花间,左之右之,且前且却,谓之行庖。

烹饪之技,家庖最胜,如吴一山炒豆腐,田雁门走炸鸡,江郑堂十样猪头,汪南溪拌鲟鳇,施胖子梨丝炒肉,张四回子全羊,汪银山没骨鱼,江文密螯饼,管大骨董汤、鱼糊涂,孔庵螃蟹面,文思和尚豆腐,小山和尚马鞍乔,风味皆臻绝胜。

歌船宜于高棚,在座船前。歌船逆行,座船顺行,使船中人得与歌者相款洽。歌以清唱为上,十番鼓次之,若锣鼓、马上撞、小曲、摊簧、对白、评话之类,又皆济胜之具也。

......大松、小松,兄弟也,本浙江世家子,落拓后卖歌虹桥。大松弹月琴,小松拍檀板,就画舫互唱觅食。逾年,小松饥死。大松年十九,以月琴为燕赵音,人多与之。尝游京师,从贵官进哨,置帐中;猎后酒酣,令作壮士声,恍如杀虎山中,射雕营外,一时称为进哨曲。又尝为《望江南》曲,如泣如诉,及旦,邻妇闻歌而死。过东阿,山水骤长,同行失色,大松匡坐车中歌《思归引》,闻者泣如雨。晚年屏迹,不知所终。

匡子驾小艇游湖上,以卖水烟为生。有奇技,每自吸十数口不吐,移时冉冉如线,渐引渐出,色纯白,盘旋空际;复茸茸如髻,色转绿,微如远山;风来势变,隐隐如神仙鸡犬状,须眉衣服,皮革羽毛,无不毕现;久之色深黑,作山雨欲来状,忽然风生烟散。时人谓之“匡烟”,遂自榜其船曰“烟艇”。

...... 野食谓之饷。画舫多食于野,有流觞、留饮、醉白园、韩园、青莲社、留步、听箫馆、苏式小饮、郭汉章馆诸肆,而四城游人又多有于城内肆中预订者,谓之订菜,每晚则于堤上分送各船。城内食肆多附于面馆,面有大连、中碗、重二之分。冬用满汤,谓之大连;夏用半汤,谓之过桥。面有浇头,以长鱼、鸡、猪为鲜。大东门有如意馆、席珍,小东门有玉麟、桥园,西门有方鲜、林店,缺口有杏春楼,三祝庵有黄毛,教场有常楼,皆此类也。乾隆初年,徽人于河下街卖松毛包子,名“徽包店”,因仿岩镇街没骨鱼,面名其店曰“合鲭”,盖以鲭鱼为面也。仿之者有槐叶楼火腿面。合鲭复改为坡儿上之玉坡,遂以鱼面胜。徐宁门问鹤楼以螃蟹胜。而接踵而至者,不惜千金买仕商大宅为之。如涌翠、碧芗泉、槐月楼、双松圃、胜春楼诸肆,楼台亭榭,水石花树,争新斗丽,实他地之无。其最甚者,鳇鱼、、班鱼、羊肉诸大连,一碗费中人一日之用焉

白塔晴云,古扬州牙牌二十四景之一

《扬州画舫录》卷十四冈东录

乾隆二十二年,高御史开莲花埂新河抵平山堂,两岸皆建名园。北岸构“白塔晴云”、“石壁流淙”、“锦泉花屿”三段,南岸构“春台祝寿”、“条园花瑞”、“蜀冈朝旭”、“春流画舫”、尺五楼五段。“白塔晴云”在莲花桥北岸,岸漘外拓,与浅水平。水中多巨石,如兽蹲踞;水落石出,高下成阶。上有奇峰壁立,峰石平处刻“白塔晴云”四字。阶前高屋三间名曰“桂屿”;屿后为花南水北之堂,堂右为积翠轩,轩前建半青阁,阁临园中小溪河,溪西设红板桥;桥西梅花里许,筑“之字厅”,厅外种芍药,其半为芍厅。前为兰渚,后为苍筤馆,复数折入林香草堂,堂后入种纸山房,其旁有归云别馆,外为望春楼,楼右为西爽阁。

《扬州画舫录》卷十八舫扁录

扬州画舫,始于鼓棚。鼓棚本泰州驳盐船,至朽腐不能装载,辄牵入内河,架以枋楣椽柱。大者可置三席,谓之“大三张”,小者谓之“小三张”。驳盐船之脚船,枋楣椽柱如瓜蓏架者谓之“丝瓜架”。木顶船谓之“飞仙”,制如苏州酒船,本于城内沙氏所造,今谓之“沙飞”,皆用篙。沙飞梢舱有灶,无灶者谓之“江船”,用橹者为“摇船”,前席棚后木顶者谓之“牛舌头”,用桨者为“划子船”,双桨为“双飞燕”,亦曰“南京篷”。杭堇浦《道古堂集》中所谓“八柱船开荡桨斜”谓此。沙飞重檐飞舻,有小卷棚者谓之“太平船”,覆棕者为“棕顶”以玻璃嵌窗者谓之“玻璃船”。至于四方客卿达官以及城内仕宦向有官船。皆住北门马头,非游人所得乘也。

(三)《咸同广陵史稿》

咸丰三年至八年,太平军三度攻占扬州。咸丰三年(1853)正月二十一日,太平军所封宰相林凤祥等军已东下陷镇江,越二日陷扬州。镇、扬当时为最冲要,遂分据旁邑为南北梗。钦差大臣向荣督和春、张过樑等营金陵城外,攻守相持,是为江南大营。钦差大臣琦善率直隶、陕西、黑龙江马步诸军攻复扬州,是为江北大营。咸丰六年1856)三月一日,扬州再陷,十余日而复咸丰八年1858)八月二十八日,太平军破江北大营,次月三日,攻陷扬州。咸同广陵史稿(据考证,“六品衔”方长干撰)载清军两次克扬州之史事。1953年,罗尔纲先生在扬州搜访太平天国史料,偶获抄本并认为:此稿乃亲见亲闻记录,史料价值远在《劫余小记》和《扬州御寇录》之上。

史稿分卷首、卷上、卷下、外编。卷首论当事官绅;卷上、卷下为纪事,约自咸丰癸丑七月起,至咸丰丙辰九月止。

《咸同广陵史稿》卷首

江寿民论

癸丑二月,贼入省城,广陵兵不满千,四名受敌。漕台杨殿邦首倡犒贼之谋,运司刘良驹出帑银赞之,知府张廷瑞率局员李安中、洪国柱并绅商大业随声而附和之。当是时,求一德孚于人而信及于贼之乡耆,谅无有加乎江寿民之上者,于是众人一心,众口一声,漕宪以下,佥以为非江不办。夫主犒贼者,杀无赦,皇皇律典,孰得而玩视之?且天下财富,首推两淮,除富商徙遁外,仍有运库实存百万余两帑银,并二十七典精华,十万余家藏窖,不下千万厚赀,在贼未东下时,已由奸细李仲梅等潜知底蕴,久起吞噬之心。岂区区四十万之犒所能餍饫耶?江寿民躬亲其事,原不能无责,而谓一世人财之盛,皆虏之于江寿民之口,而亡之于江寿民之手,则是纵其主而鍜炼其使,泥其迹而不曲体其心,未足以昭定论。

张廷瑞论

论者谓:土存与存,土亡与亡。广陵城破,张廷瑞不死,罪不可逭也。而吾谓张廷瑞之罪,不在不能死于城既破之后,而在不求死所于城未破之先。

道光二十八年,粤寇滋扰,迄咸丰二年十二月,始入武昌。缘广东、湖南有据关津守险隘之人,智勇忠贞,不放一贼于下游,且督精兵以破敌,万一时命不济,无可支持,犹且沫血呼天,背城借一,矢穷兵尽,甫肯捐躯。岂不备不战,徒拚一死,致令数十万枭獍之师,长驱大进,而无稍阻遏耶?然则善守土者,不贵能生,而贵能死,实则不贵能死,而贵能生。张廷瑞岂不能生者!当贼下九江之始,广陵积谷万箱,火药千钧,库帑饷兵,商赀团勇,城濠完固,士庶谨恂,知府有知,可守可战。即杨、刘专主和议,而我绝不赞一词,自然申明义气,激励人心,尝胆披肝,杀敌致果,安在不为温六合赖东安也!夫人惟不怯,万死乃能致一生。若之何两月以来,战守无策,即有团勇,亦卫署而不卫城,鹤唳风声,惟寝废辍餐,日与一二幕宾,作楚囚之对泣。此不明其所以死,即不知其所以生,不知其所以生,宜弗能生;而弗能生,并弗能死,抑或何哉?或者以为承平既久,兵勇疲玩,一旦驱之使战,无异驱羊豕向虎狼,何如不战之,可以为民请命也。噫嘻!为是说者,几何不使虎狼得志,而盗贼满天下耶?

𤩕,罪人也,何足论!迹其三十任巡抚,四十督军门,无政可纪;五十使粤东,改林少穆先生旧章,英夷扰乱,不可复制,革职查抄,夤缘得免;六十制川,调任陕甘,听藩司张集馨、知府陈格铁之诐词,鍜炼生番,烧绝种类,御史劾,效力军台,复经恩赦,提兵数万,统驭江淮,天下意谓感激涕零,征流报国在此时矣。而不练士卒,不容义勇,不殛饿贼,不破危城,师老饷縻,天怒人怨,罪不胜诛!说者谓:明季洪承畴、曹文诏、卢象升、左良玉等驱逐张、李,流毒邻郡,不若琦𤩕固守,可免通、泰、清、淮之滋扰然。而先主枭张角而黄巾灭,叔夜破宋江而红巾亡。国初,三籓暨蔡骞、朱毛里、赵金龙等人,一鼓就禽,胁从向化。粤寇虽伙,北有僧王、胜帅剿灭林凤翔、李开芳二十万贼兵,血流漂卤,伏尸千里;西有曾国蕃、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南有向荣、福济、和春、邓绍良、吉尔杭阿,杀匪人百万,转败为强,岂束手能制敌者?敌之不越广陵,由天之不亡清、淮、通、泰人也。

琦善兢兢,徒藉保障之虚名,养猖狂之逆寇而己。今夫才足而犹用人之才,况不才;智足而犹用人之智,况不智;勇足而犹用人之勇,况不勇。不智不才,何难集数十百人之才、智、勇,以为一人之大才、大智、大勇?江北亿万生灵,命悬一人之手,而一人者,小人也。本不能肖僧王诸人之为人,而又恐人肖僧王诸人之为人,是以熄川勇之火攻,撤小虎之云梯,断毛营之军需,调钟绅之骁将。贼可杀不杀,城可破不破,才不足而钝也,智不足而愚也,勇不足而怯也。而实则不欲以己之不才、不智、不勇,用人之才、智、勇;且不欲以人之才、智、勇,形己之不才、不智、不勇也。猜忌之心为之也。且能穷寇者,始能裕国,否则为寇所穷,而国不裕;能困贼者,始能纾民,否则为贼所困,而民不纾。高垒重营,未拚一死;虚縻百万,帑藏空虚,国病矣!而且视贼如民未之伤,视民如贼致之死,捐生稍缓,目以阻挠而罪之;难氓四逸,指为奸细而诛之。当是时,死士酸心,谋臣丧气,一人孤立,好官自为,当以诛不用命之遏必隆刀,反而自刭其首。而或者广陵难破,爪步易收,亦聊以塞责,乃筑垒南郊,去贼营三十里远,贼之出没,绝无见闻,致使逆势滔天,勾通镇匪,涂赭金焦。夫能制小丑,乃能歼渠魁,仗节制之师,驱乌合之众,何不可由江北横扫江南?而贼去五日,不敢收复空城;贼屯一隅,罔敢撄其猖獗,尚能移兵于青山之西,与向提台犄角,争先直捣杨秀清之巢穴也耶?然而天之死琦𤩕也,固在死杨秀清之先;而天之生托明阿也,又在生雷以诚之后。琦营坚壁,兵归队伍,捐资济饷,雷籓不致侵吞。托将军醉梦昏昏,纵容雷籓盗饷。游兵不整,武断村市,流荡烟花,新集、沙头,寇来焚劫,亡民离散,又涕泣思琦侯矣。然则琦善为向荣之罪人,托明阿不又为琦𤩕之罪人哉?

《咸同广陵史稿》卷上咸丰癸丑七月至甲寅十二月纪事

七月初旬,琦侯命千总某诣北城诈降。

中旬,琦营兵饷皆由解拨,而雷营兵饷出之于捐,捐例渐广矣

中旬后,钦差福济探知徐宁、钞关、南城门外,远近居民皆以鸡、豚、果品售之于贼,因出示:“附城十里,一切农工迁移他所,如违重究。”且更委冯某等由桂花庄屯营,以防贼之出入。

七月下旬,大兵来近半载,并未掘人坟墓。而琦、陈诸营火药不敷,伐薪为炭,辗炭成药。大兵假公济私,径伐四乡坟树,一半取材归营,一半变价入已。此端一倡,始犹大兵之厨役伐之,继则两县之白役伐之,终且当地之保甲伐之,稍有孑遗,坟佃锯而堆诸塲,城外方五、六十里之地,是以若彼濯濯也。四、五月前,大兵颇有阵亡,一获其尸,即殓以棺,拣现成大三穴,而仅登一墓者,两旁去圹尚远,为地较宽。遂不问年利,不辨山向,随便开井瘗之。陆家庄、杨家庄一带,大圹内既已沉埋,小圹内亦且挤塞。迨六、七月,暑疫甚盛。兵既役,夫死者皆不及得棺,只芦席两张裹而葬诸坟圹外,谈风水之家歇气矣。

八月初旬后,贼之前、后等军犹给以米,各男、女局皆散稻,稻霉且朽,并不足数。伪司马刻减而大得其羡余,日私售之,每斤值银一两,无窖镪者,皆啼饥而不获购也。城内除荒荆蔓草外,凡诸葛菜、马狼头俱掘作甘旨。香麻油告罄,代以梳头杂油,久之,杂油亦无。两湖贼兵暨江左亡命之徒,食狗食猫,猫尽食鼠,鸦雀亦枪毙无孑遗。甚且煮钉鞋底,煨牛皮箱,人情汹汹,殆无生理。况尸水灌井,疫气满空,受之者,摇头辄死。伪官以下,死犹殓以棺,棺不足,裹厚棉瘗之。三、五人共一坑,坑方丈许,满布铜制钱,不知命意之何在。难民死,盛之于柜,柜不敷用,札以重衾,置之空屋。凡庵观、寺院、衙署、市廛,骼胔积如邱林,骸骨埋于风雨,嗣后填街塞巷。鬼无害于人也,人无殊于鬼也,岂不悲哉!

八月下旬,闻逆贼林凤翔等由临淮关犯河南、山左、直走天津独流。......逆匪杨秀清每欲由东坝剽掠苏、杭,帆樯蔽天,气焰甚炽,幸而提台分兵设计,死守隘口,贼竟不得至吴、越。广陵贼思与爪镇相连,惟仗三汊河毛营屯札,以阻贼之往来。毛营兵不盈千,而凭高守险,真有一夫当关之势。充毛之智力,何难灭穷寇于危城?而受琦节制,不能擅动东路。福济、雷以诚亦屡欲约会各营攻城之四面,而琦善止之,莫可如何。在琦善固以畏葸误民,亦民之劫数未尽也!

九月,闻天威震怒,摘去琦善顶顶戴。九月初旬后,贼之米虽渐尽,而犹恃仓榖之储,因开仓搬运,经风半化为灰,或云积夂使然,或谓天示之警。而贼犹摇旗叠鼓,故张声势。城外营兵既为其所愚,城内难民更受其荼毒,除各局兄弟姊妹外,凡外小之未尽死者,皆搜而驱诸南城外,斩杀无遗。吾友王城从贼司粮,颇获重赀,皆沉于家中之井,家在北城火星庙巷,妻一人匿焉,虽两为贼获,终能逃脱,亦罕事矣。

中旬后,户部发十万两钞票,交琦善赏赉营兵。兵得票,寄北直亲丁,赴部领银,既免粮台支给之诬开,更喜兵弁邮函之稳便,诚皇上恩施之厚,部臣思虑之周也。乃甘泉县谢范卿具禀琦营,请钞票发县,以便差押各商兑银换票。琦营准行。谢设局立董,意欲借端勒索,假公济私,无如票专赏赉,不能通行。

十月初旬后,贼之银虽多而粮渐少,贼非无七、八奸细与爪镇相通,而粮艘尽为毛营所阻。贼势殊不可支,藉令琦善会合诸军环而攻之,奚有一贼漏网哉?乃迁延观望,亦独何心?

二十二、三日,钞关、徐宁门外烟大蔽天,贼凭高望之,红巾蜂拥而来,而犹虞其诈也。转瞬间,桂花庄一带营兵与前驱之红巾接战,红巾枪炮齐施,有进无退,城内贼亟出徐宁门,夹攻冯兵。冯兵寡不敌众,伤亡甚多。当是时,毛营兵不敢擅离,虞南方之寇枪水路也,而东、西、北三营马步兵不下二、三万名,岂不知桂花庄兵贼大战,我兵急切待援,而地不过十里之遥?琦、陈诸营,既不能侦谍于前,知贼来之消息,又不克分兵于后,破贼势之猖狂,以致贼胜冯兵,如入无人之境,两三日间,尽引在城之匪人大去,岂独冯之咎也哉?

二十四日黎明,南京贼屯江洲,带有粮艘十余号,伪官穿黄马褂者俱由南门入,意欲协力守城。伪指挥接见,极言空城难守之,故群贼定计速行。

二十五日,贼复鸣锣谕众云:“愿去者自随行,不愿去者如湖南北、江西、芜湖之口音,固遭大兵之杀戮,即扬郡新兄弟姊妹,亦难免大兵之荼毒而奸淫。自示之后,兄弟姊妹愿投金陵,速出徐凝门登巨舟,终不愿去之人,勿以未尝相强而贻后来之怨悔也!”至是,从贼者如归市矣。向令贼势穷蹇之时,琦、陈各大宪夺贼之气,而安民之心,特备数十张难民免死之印示,射入城中,效鲁仲连救聊城故事,俾蚩蚩者各有把握,不至起无分玉石之疑,亦奚事纷纷渡江求生反死哉!不此之务而去者极多,留者半系安心就戮之人暨老稚残疾,无异鬼薪,惨何忍言!午后,南关外旌旗节钺,吹笛鸣金,导引伪指挥以下伪官骑马乘舆,由四方石旱道歌呼而逝,而东、西、北三路营兵知若罔闻。

二十六日,红头将妇女二三十岁以上者恐谝而去,所余亦仅十之一也。贼匪既去,阖郡伪署及各馆局,遗留轻裘华服、骨董奇珍、书籍字帖、图画钟表、檀梨几案、宣城窑磁,约值数百万金,而窖镪私藏,不可悉数。

二十七日,贼去已远,难民不敢出户。城外有好事者,结约四五人,由徐凝门城入小东门,皆走石板大街。凡遇屋宇整齐之处,非伪署即馆局,必游玩一遭,目眩神怡,不知取携何物为是。信步至仁丰里阮太傅第,铺垫盛设,如火如花,与他处无异,惟厨房挂有十四五斤肥肉两片,放有容二斗筲箕,满盛浙米未炊,最后空屋三间,堆豆腐乳罐百余,事奇特之。至盐院署,系伪指挥所住,金碧辉煌,珍奇灿烂,最难得者四五百盆建兰,布满桃花泉后,洵天地之菁英也。四五人忽然共议,一切货宝需萝篮满载而挑之,遍觅不得。时已向晚,急走南门,见城闥内死尸满地,城闥外遗骼成林,且馆驿前瓦砾塲上,尸为獾狗吃而未尽者,或翘一臂,或伸一拳,大有攫人之势。阴风惨惨,断头折足,若怒若奔,四五人让路不及,惊悸欲死,明日不敢复来。

二十八日,千总某,孙姓,向为标客,现投效琦营,闻桂花庄逃兵云:“红头去已三日,仅余空城。”千总登十余丈炮台,望城中炊烟不起,听四壁鸟乌声乐,知群贼真远去矣,飞禀琦侯,侯戒以小心入城,勿中埋伏之诡计。千总由南城抵北门,复绕东门,出徐凝门,不见一人,亦末遭伏戎,复禀大营。琦乃遣弁兵守护,并折奏叙已之功,咎冯某之不能堵御。

二十九日,琦营坐八人大轿驻臊狗山,山之前后左右骁卒防护,乃命营兵进南城。逾时,城中烟蔽天,飞马报闻,贼之遗火突起,其实皆大兵之所放也。盖大兵欲掠重赀,而恐伏戎猝至,地雷飞殛,特将伪指挥所住之院署并多子、新盛、左卫街暨辕门桥一带高固新屋,全行烧毁,以觇猾贼埋伏之有无,即以快趁火打劫之心愿。而琦侯不知,转添兵百名把守南关,不许一人擅入。至是,营兵横行无忌,不虑有分肥者矣。

日落兵散,难民惴惴出城,吾友殷某结伴出南门,行五七里,得薙发。吾戚李小梅、沈介人出徐凝门,至大滩诣江洲一带,得免剽掠,缘无大兵在也。丁沟归某之妹,偕数女人由东路过雷营,胡价四子由西北路过琦、陈营,无不被兵勇搜刮,甚至剥衣摘珥,能保性命者万幸。

三十日午后,予由丁沟、邵伯赴北乡曾庄,意欲进城一觇屋字,而苦不得入,惟望满城烽火,遍地旗枪,雷塘桥之西,法海寺之南,杀气纷腾,贼氛未靖,予因止宿焉。平旦,负囊行,腿力甚绵,雇车十里,脚价一金。半途遇营兵,扯予至地,而夺之车,仓皇疾走渡口买舟。舟资先给,坐未定,跃而登者廿余人,不若散人船之能容膝也。解缆后,力倦神疲,十步一歇,虽在大寒,汗淫淫不止。过一村镇,审音搜囊,遇赀辄攫取。夕阳西坠,暴客更尾之,予囊轻获免。幸觅一寓,荐草者枕股卧,已无隙地,庋板架阁,予亦踏肩而登,饘粥两盂,百钱始易。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诚然。

十二月初一日,徐凝门、南门锁闭,惟开北城门。门口刀林立,云防奸细,其实禁勇、民之入城分肥也。民寄居四乡,或去城数十里,或去城数百里,闻贼退,无不辛苦奔驰,急欲进城一探骨肉,而苦不得入。有粮台董事耿养和,骑怒马直冲,马后带有十余健汉,腾跃而入太傅第,副贡生阮亨请随行,被一刀斫破敝裘,赴营禀䜣,并言城内难民之苦,当事者驳之。是日,大兵搜刮已空,见有穿裘服者,即以己之敝衣易之。形神稍可疑,必检阅腰兜,追求藏窖,甚至鞭敲戈击,如北直李閪王拷降臣故事。吾友业茶王某,被营兵逼杀于北门。附生唐诗之戚,年尚幼,以拷掠不承被一刀,至今面有刀痕。湖北米客陈某口音遭忌,伪作病状,扶于某之子肩出北城,官诘之,于子叙姓氏家声,兼指叔之病,遂得行。不数步,兵强搜陈腰,得二洋钱,始释放,于投丁沟,陈诣樊川。先是,陈在城作伯长伪官,见一家母子暨女子被虏,母女零丁,极相怜恤,越日,陈给重赀,女笑存之,陈与定终身。维时,老贼逼降,女坚欲行,并嘱异日樊川相会,从贼非长策也,陈送出南郊,相暌七八月矣。至是,陈访樊川,女不负约,亦缘之奇者!

初二日,西北门外平山堂、观音山暨凤凰、淮泗桥一带,如北琉璃厂、南状元境,货宝山积,交易沸腾。

初三日,甘泉县谢范卿进城,遣子带壮丁将各局之檀梨家伙、广锡器皿运入私居,而赈施之令未有也。城外探亲者虽稍稍入城,而远近无市,难活垂死之人。

初四日,琦善封城,不准一人出入,难民死过半矣。

初旬后,城门犹闭,不准民入,惟府县书差、杨营弁兵得入城,将各局之海梅、椐木物件、铜锡、沙漆器皿,由城头系出,官不之禁也。

十五日,琦营出示:“准军民人等,于十六日由北门出入,毋许拥挤”等因。

十六、七日,城门外无吊桥,仅以二尺宽之跳板渡人。人争往来,拥挤填塞,间不容发,进而复退者众矣。万一入城,寻觅亲丁死尸,尸之在故宅者,犹可雇役抬埋。尸之在寺观、市廛等处,本有锦绣衣衾裹束,奈被大兵剥去,以致断头折足,不可识认。向令贼去时准民进城,不至是也。

十八曰,四乡农妇入城,不下三四于人,搜刮弃材,凡门窗、钩搭、水炮、铜苗,皆拔而售之。

十九日,文武官住城外,城头窗槅、砖板、几案、床猗、木篱,皆被各衙书差攘为已有。城内尸在己宅者犹未抬尽,在寺观等处,无人掩埋。新、旧城伪官告示,并各伪署门前对联,依然式贴,不曾洗抹,未知当事者是何意也。

十九曰,予由曾庄进城,过象鼻桥,见炮台高四五十丈,出凤凰桥土城,见方五七里皆“钦工福地,化为应数之劫灰;佛域诸天,翻入无情之焦土。惊沙丛莽,塞路漫空;负郭无村,近城无屋;傍山无树,依水无舟;有井皆眢,无人不泣。惨目伤心矣!入北门,觇通城,城西自落星衔至长汪边,民房拆毁,作演武教塲。城北北小街北首,蔡官人巷东首,民房移掇城头。城东南河下一带暨南家楼,左右民房拆至城隅作巢穴。此皆绕城四壁之屋,贼塌之,而贼徙之也。城之中央多子、新胜、左卫、辕门桥街,璇室琳房,铜墙铁壁,两淮精气,楚炬一空。此又繁华极顶之区,大兵毁之,占埋伏之有无也。新、旧城四民之居,除伪署屯军及各馆局毫无破损外,大家小宅在阖城尚有十分之七,大半皆无门窗、板壁,无坣墙,仰尘,地板挖开,磨砖揭去,此更各馆局兄弟姊妹扳作柴烧,先后土匪拆剥入已也。总之,人且在劫,彼土木丹青、珍奇绵绣、元明字画、宣成窑磁,夺天地造化之工,宜入劫而投兵火也。后有作者,可不戒哉!

甲寅正月,初旬后,城内匪人极多,日则拆毁民室,夜则装鬼吓人,地方官未能禁也。

十八日午刻,城内轰传贼前队已入南门,居民争先逃窜,妇女啼哭,老幼扶携,包裹行囊委弃路侧,北门大街拥挤填塞,不能骤出城。冒险者缒城而下,半跮死。强有力者,竟将前贼匪所堵广储之砖石劈开,城门大启,而苦无吊桥,只得褰裳涉水。维时,大雨如注,倾跮带伤者不可悉数,受踹至死亦不少。申刻略定,始知述贼来者,皆土匪之谣言煽惑也。先是,贼匪初至扬城,各坊贫民即将大户之家伙物件搬运于已屋,未尝不以为骤发财也。迨虏者虏,而死者死,所遗之件,又为贼退后之穷人攘取,至是,更归于土匪矣。土匪亦乌能身受哉?土匪之魁系淮安人,太守拿获,遂正法。

二十日外,乐善者入城,设局六所,掩埋遗尸。尸极多,除贼至时斫杀,多名葬于犬腹,天暑后雨旸,不若化为灰尘,与夫节妇之沉古井,外小之流城濠,红头之瘗以金钱,白骨之殓于木柜,皆无从查验而不能悉数外,凡寺观、衙署等处,每遗一尸,束一芦席埋之,六局计共用去十三万五千余张芦席。亦何劫数之大也。

(作者: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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