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啰耶呀啰耶,呀啰耶呀啰耶……”黎平街道上,肇兴侗寨里,人们着盛装踩歌堂,唱响“人类保存最古老的歌谣”侗族大歌,在海浪般多声部合唱的环绕中,欢饮高山流水长桌宴。
农历十一月初一,恰临冬至,数千游客来到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和侗族人民一起过侗年。有人在呀啰跟唱,有人随节奏摆舞,手里端着招待客人的油茶、米酒。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过侗年,也是第一次体验原生态的寨子生活。
▲ 欢乐庆侗年,游客和村民一起跳舞(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摄)
在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的黔东南山间,它却能让山谷回响,让城市人久违地抛开信息轰炸,全身心投入“原始而纯粹”的快乐与联结中。生活在屏幕里,旅行在滤镜中,知识在手机上,我们看似连接了一切,却常常感到与真实世界失去了某种真切的联系。
“感觉大家都在往贵州跑。”一位当地司机笑着说。的确如此,近年旅游热潮中的“贵州热”愈发高涨,2024年,贵州游客接待量较2023年增长了10.4%,来黔境外旅游人次更是激增81.8%。从民俗风情到草根足球的多彩贵州,从地质奇观到地外文明的观天探地,贵州正成为越来越多人在“玩+学”中体验真实,也增长见识的目的地。
于是,我们去贵州“玩真的”,也学点“真东西”。
1
去三叠纪和“贵州龙”游泳
12月11日晚,在广州举办的“首届12.12研学旅游节”上,贵州神秘多彩又独具一格的研学旅游资源,将众人目光尽数吸纳,点燃了大湾区的研学旅游热情。早在今夏,黄果树瀑布与大湾区IP B.Duck小黄鸭的“双黄”联动,就已吸引无数粤港澳游客前来体验。集休闲、娱乐、探险等多元业态于一体的多彩漂流乐园,成为家庭亲子共同的欢乐场。
中国旅行社协会发布的《中国研学旅游报告(2025)》指出,当前研学旅游已从“旅游+教育”的简单叠加,演进为承载文化传播、实践育人、数字体验等多重价值的文旅业态。研学从一种教育补充,逐渐成为一种新的旅行方式。在虚拟、速食、拍照式打卡泛滥的当下,人们重新渴望一种更慢、更深、更真实的旅行。
站在趋势交汇点上,贵州打破包装式、同质化的“研而不学”,于真山水、真文化、真学问、真生活之中,为每个个体创造“真实且难以复制”的生命体验,成了一个独特的样本。
这种“真实”,从自然开始。
体似鱼鲸,形如游龙,一节节珠链般的脊椎骨,划出一道极具张力的曲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灰色石板中挣脱而出,摆尾击水,跃入万顷碧波。与长达近十米的梁氏关岭鱼龙面对面“相望”,真正体会到了“一眼亿年”的震撼。另一件贵州省地质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则是自然产出面积多达106平方米、独立生态系统较为完整的关岭创孔海百合——这面来自2亿年前的硕大“繁花”,数以千计的羽枝纤毫毕现,引得众人惊叹。
▲ 贵州省地质博物馆中的海百合化石(陈明华供图)
“海百合是一种海底植物吗?”“鱼龙究竟是鱼还是龙?”“我们脚下踩的是真的叠层石吗?”化石标本前驻足的研学少年,总会冒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海百合虽然身体呈花状,但其实是一类海生棘皮动物。”地质博物馆讲解员现场为孩子们科普时,常遇见大人跟在一旁“蹭课”,“叠层石则是由远古的菌藻类分泌的黏液和碎石,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
穿越至三叠纪,想象和“贵州龙”游泳,潜入“古生物王国”的贵州,学点“真东西”,已成为贵州研学的特色项目。从欣赏喀斯特地貌的鬼斧神工,到探问地质奇观的科学之源,“走红”的不止博物馆,还有一处处地上石林、天坑,地下溶洞、暗河。
▲ 织金洞
▲ 在贵州,“探洞”是一项广受欢迎的研学活动(城市画报/图)
“贵州很多东西是可以触摸,去野外感受的,这就是它的真实性。到关岭生物群,你可以把岩石采出来自己修复,体验这个过程,透过一块石头以小见大,看到山峰山谷、天坑溶洞是怎么形成的。”贵州省旅游地学研究院院长、地质专家陈明华介绍,“看贵州龙,就到兴义去,兴义世界地质公园既有代表性的喀斯特地貌兴义万峰林,也有三叠纪海洋化石的兴义生物群。”
▲ 贵州龙化石(陈明华供图)
从事了35年地质工作,陈明华不仅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也深入到贵州的一山一水中,对贵州的“地质王国”可谓如数家珍。“这几年我一直都在跟小孩讲课,小学中学、省内省外的都有。来博物馆的大人也很多,地球是怎么形成的,生命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很感兴趣。”
研学课堂上,陈明华常常抛出一个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答案并不在哲学里,而在石头中。他以瓮安生物群为证,以动物胚胎化石为据,讲清楚了“先有蛋才有动物”的进化论,这也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环节,“回去就可以跟其他同学‘吹牛’了。”
另一则关于“蛋”的神奇故事,则发生在铜仁市德江县的傩仙洞内。“不仅是孩子,大人看了也惊叹不可思议。”陈明华为大家耐心科普,钟乳石里含有硫或氢等杂质,形成了“蛋黄”,“蛋白”则是因为水体干净,钟乳石没有杂质。“贵州地貌多样,成因各异,每一类都与化学课或物理课有关。这些在课堂中生硬的公式,在自然界中真切体会、体验,会更加难忘。”在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的驻地指导下,洋山河景区已开辟研学项目,在奇观中讲述“傩仙洞五彩河之谜”。
▲ 奇特的“荷包蛋”钟乳石(陈明华供图)
在贵州,人与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对话,甚至跨时空“聊天”,山水不只是背景,是教材,是课堂,也是让人重新理解时间与生命的尺度,心怀敬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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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天探地,在真山水里“玩”硬核浪漫
许多人带着“天眼为何选择贵州”的疑问,来到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县的天文小镇。第一台为监听地外文明无线电信号而定制的旗舰级望远镜,也是目前世界最大单口径射电望远镜的“中国天眼”(FAST)就坐落在这里。
从景区入口乘车前往22公里之外天眼观景台的路上,不能携带手机、智能手表等一切电子设备的游客,便和天眼一样“远离了现实世界的干扰”。“巧合的是,南仁东先生1994年提出建设构想,到2016年天眼建成启用,历时22年之久。”摆渡车上,景区工作人员正在为游客科普大国重器的建设历程与技术成就。
如何为这面口径500米、反射面板总面积相当于30个标准足球场的“大锅”找到最合适的“窝”?远离无线电干扰,喀斯特地貌的天然洼地,成为第一选择。在贵州的群山峻岭之间,FAST项目首席科学家和总工程师南仁东,带着科研团队寻找、排查了一万多个“窝”之后,于2006年正式确定在平塘“大窝凼”为FAST安家。
▲ 中国天眼夜景,宇宙星辰在此刻具象化(视觉中国/图)
游客沿着星座步道拾级而上,满怀期待一睹天眼真容。站在观景台俯瞰,馈源舱正在六座高塔的支撑下进行位移,捕捉百亿光年之外发来的微弱信号。“反射面板是镂空设计,雨水可以直接穿过,大窝凼下面也是喀斯特典型的暗河,水入河流走,不用担心被淹。”导游伍明秀为一队游客介绍天眼背后的奇学妙问时,旁边从湖南长沙慕名而来的三位阿姨也听得入神,惊叹连连。
▲ 中国天眼(新华社记者 刘续/摄)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古有屈原潜思“天问”,今有天眼“探问”天河。如果说喀斯特地貌是大地的秘密,那么潜藏其间的科学巨变,则是人类向天空求索的“真学问”。
“中国天眼”科普基地启用之初,已配套天文体验馆、天文时空塔等研学资源面向公众开放,伍明秀还记得第一次带着研学团与天眼对望时,她和孩子们一样的震撼。2017年被评为全国中小学研学实践教育基地、中国科技旅游基地后,天眼景区又不断完善研学设备和优化老师配比,中国科学院、贵州大学等科研院所的老师,都成为公益科普的一分子。
▲ 平塘国际天文体验馆内,关于射电望远镜发展历史的介绍(苏惟/图)
许多年轻人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到,科学并非遥不可及的符号,而是一种长期、笨拙却坚定的探索。青年摄影师刘晨,曾不止一次跟随研学团队来这里拍摄记录,“久而久之,就喜欢上了这行。”于是,他留了下来,如今已成为研学板块的负责人。“现在来贵州研学的,大部分都会来到天眼‘观天探地’,除了看天眼,还会探索地质洞穴、学习南仁东精神。”刘晨充满自豪地介绍,2025年“元宇宙+天眼”融合的特色研学活动,吸引了数十万人次,“北京、上海、广东、广西、吉林等省区市的都有”。
▲平塘 “天文小镇”成研学打卡热地(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摄)
深山星夜,多了一份纯粹,也添了一层浪漫,跟随领队,孩童、大人一齐来到营地观星。22年的坚持,让中国拥有了探视宇宙深处的眼睛;在大国重器旁仰望星辰,也让更多人种下了追索无垠的好奇。
宇宙的奥秘和人类的勇气,在贵州山间,也在人们心中交汇。贵州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这种“地无三尺平”的劣势,却倒逼出了山水里的桥梁工程奇迹,“真学问”以坚实的基建托举起此间人们的交通往来。一座座世界级桥梁,像一条条地上银河,重新连起被峡谷切割的城镇村落,把这片大地变为一座天然的“桥梁博物馆”。
登天眼步道时,湖南阿姨兴致昂昂地分享,她们也打算去黄果树瀑布旁的坝陵河大桥“瞧一瞧”。从高山深切近600米的河谷,距谷底高达370米的橙红色桥面,还未进入,坝陵河大桥已以险峻傲然之姿,先给到访游客来了一点真实的震撼。这座20年前开工建设,主跨1088米、全长2237米的大桥,2009年建成时成为“国内第一,世界第六”的大跨径钢桁梁悬索桥。
贵州人如何硬生生把路架到了云端?
作为中国峡谷大桥研学教育基地,坝陵河大桥亦是国内少有可以进入内部参观学习的世界级大桥,在高空漫步中,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天堑变通途”。两岸居民原需花费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绕至对面的车程,通车后直接缩短至4分钟。大桥也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每年在此举办的黄果树坝陵河大桥低空跳伞国际邀请赛,已成为全球顶尖极限运动员和游客的必“打卡”项目。
▲ 坝陵河大桥(视觉中国/图)
来黔游客难免心生好奇,贵州到底有多少座大桥?答案是超过32000座。万桥之中,2025年9月28日正式通车的花江峡谷大桥,主桥跨径1420米,垂直高度达625米,以“横竖都是世界第一”的云端天空蓝,将超级工程的“硬核浪漫”推向了极致。“大桥设计之初,就已进行桥旅融合的规划,比如在使用16万方的主缆锚碇上面,设置很多预埋件,便是考虑到后面和旅游设施的衔接、运动项目的开发。”贵州交投产业集团市场发展部部长肖佑铭介绍。
▲ 花江峡谷大桥(视觉中国/图)
12月20日,花江峡谷大桥上桥观光游览项目正式恢复运营首日,便吸引了大批游客前往,男女老少、口音各异,不少身着多彩民族服饰。游客乘电梯来到观光廊道,拍大桥、峡谷,也拍勇敢的自己,更有勇者直冲大桥顶端,亲身感受在六百多米高空实现毫米级精准吊装的基建奇迹。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桥”,在贵州,桥梁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连接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农村与城市、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文化符号,也让“真学问”从书本走向行万里路、过万座桥的具身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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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的烟火气里做回“局内人”
穿过高耸的桥梁,走进世居的村寨,研学的触角,也延伸到了贵州人最炙热的真生活里。
“唧唧、潺潺、嗞嗞嗞、嘿呀欸……”冬夜降临,华灯初上,肇兴侗寨里的青年男女,已在篝火旁唱起侗族大歌,弹起侗族琵琶,没有麦克风,不用伴奏,鸟鸣、流水、风声,充满山林野趣的拟声吟唱,就这样自然地淌进游客耳中。
▲ 肇兴侗寨夜景(杨秋娥/摄)
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后生,被邀请加入“行歌坐月”的男女互动,尽管不懂侗族语言,他却能在对唱中感受到侗族青年情感的流动,他的女朋友则在一旁记录下这珍贵的特别时刻。学唱、对歌、染布、换装,国内外游客一步步被“引诱”至这个被誉为“全球最具诱惑力的33个旅游目的地”之一的深处。
置身不用一钉一铆却稳固千年的鼓楼下烤火对歌,在非遗造物工作室学习蜡染、扎染、古法造纸,和村民一起捉鱼、打糍粑、备长桌宴……这里没有“演员”,民族文化也不再是被“凝视”者,无论旅行还是研学,每一个人不仅感受到世代传承的真生活,并在共同完成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全寨5000多人,现在只有不到500人外出务工。”肇兴村党委书记陆卫敏自豪地介绍,这一数据背后,是当地蓬勃发展的旅游业对原住民的吸附力,更是侗族文化顽强的生命力。寨子里的年轻人不仅留了下来,还将非遗技艺与美食变成了鲜活日常,成为人们认识、学习侗族文化的重要载体,也让传统继续生长。
▲在肇兴侗寨里体验非遗技艺,也是研学一大热门选择(城市画报/图)
在岜沙苗寨,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的苗族同胞用芦笙表演迎接远客,枪不再是狩猎工具,而是文化仪式的一部分。在被誉为“文化千岛”的多彩贵州,从古老传承到现代新生的人文生活样貌,也共同构成了任何照片都无法还原的,最生活、最生动的人文研学之旅。
▲岜沙苗寨芦笙表演
这种生活感,在榕江县的“村超”足球场和台盘村的“村BA”篮球场上达到了沸点。
赛事有多“燃”?2023年开始火爆全网的“村超”,相关话题总曝光量已超过1300亿次。而源于“六月六”苗族传统节日篮球赛的“村BA”,单场直播最高观看人数也突破了1亿。火遍全国,甚至火到全球的草根赛事,其核心魅力恰恰在于它的“土”与“真”。
▲“村BA”现场一名观众敲着脸盆加油助威(新华社记者 刘续/摄)
“大家凑钱买水、做饭,只为一场球。”丰乐社区党总支书记陈开华介绍,早在“村超”火爆之前,各个村寨之间就一直保持着踢交流赛的传统,陈开华还在村里组织了一支啦啦队。在最具烟火气的球场上,奔跑的球员可能是卖鱼商贩、外卖小哥,也可能是求学少年、乡村教师。中场休息时,各村啦啦队进场用民族歌舞表演加油助威,村民们拿着自家的水果、小吃进场“投喂”球员和游客。
这种根植于泥土的体育精神,让每一个来到现场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热爱与快乐。“我们有八十多年的足球历史,小朋友从小就踢足球,老百姓也爱看足球,是真正的全民运动。”据榕江县“村超”办公室的王永贵介绍,体育也成为一个载体,串联起黔东南研学旅游中神秘的民族文化和多彩生活。
▲ “村超”足球场上举办着热闹的活动
2026年1月2日,第四届贵州村超开幕式暨第三届村超村晚,将再次点燃榕江,届时百支球队集结,小城又将变成那个万人为之狂欢的不夜城。“我们对足球的初心没变,老百姓的热情没变。”王永贵说。
在屏幕与算法“统治”的时代,我们为何一次次出发?
不只是为了打卡、看风景,而是为了在那些无法被AI生成、无法被滤镜替代的“真东西”面前,重新确认我们与这个世界的真实连接。
贵州的研学之旅,更像是一场“感官复苏之旅”,当你愿意在贵州“玩真的”,用身体和心灵去打开一座山、一架桥、一首歌谣、一个村落……从山水学问到文化生活,你就能带走一些“真东西”。这不仅是去贵州的理由,更是我们不断出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