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提起冬天，最先想到的总是雪。我的家乡在云贵高原东北部，属高寒山区，年年都要落几场雪。小时候，一见下雪便欢天喜地——能看雪景，能玩雪，最重要的，是能摘屋檐下那一排长长的冰锥。

那时乡下孩子没什么零食，冰棍更是稀罕物。于是瓦沟里垂下的冰锥，就成了我们的宝贝。一个个踮起脚，小心地掰下来，不管多冷，都急急地塞进嘴里，咂巴着融化的冰水，凉丝丝的，仿佛已是无上的美味。

记得上小学时的一个冬天，雪接连下了好几日。家里正请人帮忙种冬季马铃薯，听见大伯母说：“连下几天雪，可以冻凌冰吃了。”我听了心里一动，连忙凑过去问。大伯母笑着教我：用小碗盛满水，放一块红糖，再搁一根稻草进去，第二天早上，碗里的水就能结成冰。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为冻冰凌的事忙活起来。我准备好一碗糖水，生怕放在橱柜里冻不起来，特意将碗搁在屋外的地上。那时老鼠多，可为了吃上这一口冰，也顾不上了那么多。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总惦记着那只碗。半夜爬起来好几回，姐姐睡眼惺忪地问我在做什么，我说：“看看结冰了没有。”姐姐比我大几岁，已学过自然课，便告诉我：“水要到零度才结冰呢，好好睡，明早起床就能吃了。”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碗。只见碗里果然结了好厚实的一坨冰，圆圆的，亮晶晶的。我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可惜那时不懂红糖化开需搅匀，那冰竟成了两色，下半截是暖暖的红褐色，上半截却如水晶般透明。那冰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下面甜味浓浓，上面淡如水。可那也不影响我馋嘴巴的食欲，我迫不及待地啃起来，咔嚓咔嚓，冰凉中夹着一缕粗糙的甜，那滋味至今仍仿佛留在齿间。

如今的冷饮店里，冰激凌琳琅满目，花样百出。可我总觉得，再没有哪一种滋味，比得上那年冬天，我从一只旧碗里啃出的、半截甜半截淡的冰。

作者：张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