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祖父的苏州行
创始人
2026-01-03 00:58:33

岁在甲申。万历十二年,中秋前后的苏州城浸润在木樨花香中。江西客人“来相如”翩然而至,“来先生”举止间既有王孙的贵气,又不乏山野的逸趣。他便是朱多炡,后来被历史以“八大山人祖父”的身份记住,但彼时的他,更是一位以诗画行走江南的才士。

朱多炡,字贞吉,号瀑泉,江西宁王朱权后裔,封奉国将军。他的好友李维桢在《弋阳王孙贞吉墓志铭》中回顾了朱多炡的一生,其父竹隐公曾到华盖山求子,又因他“眉目如刻,风神秀异”,乳名唤作“阿华”。朱多炡自幼颖悟绝人,“五岁,口授书,辄覆咏无所遗脱,见客属对,辄工”。但因厌弃举业,“竹隐公更授六籍、老庄、左马、屈宋、李杜诸家之学”。他反而如鱼得水。十五岁封奉国将军,隔年娶妻,更以才艺声名远播,加入南州诗社后,诗情勃发。各地文人学士过访豫章者,先问“贞吉王孙安在”?朱多炡皆折节延纳,虚心向年长者求教,真诚与朋友交往。

然而宗室身份限制其仕途,遂纵情山水,云游东南,“所至历览名山大川,独来独往,穷日夕之力”,凭一己之力,整日穿行在山川,“属有会心,手题名镌诸石。”偶尔,也会题诗,顺带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他时而“担簦蹑□”,宛如市井贩夫;时而“披鹤氅,戴小乌巾”,曳杖徐行,又似云中仙人。这般“望之如神仙中人”的飘逸气韵,观清人黄安平所绘《八大山人小像》便可想见;见市井豪杰、文人墨客,皆与过从;邵长蘅《八大山人传》载,八大山人“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其祖朱多炡在旅途中,亦常“或歌或泣,莫测其故”。祖孙二人不仅在癫狂之态上如出一辙,更同以司马相如之病自嘲。据《史记》说,司马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消渴疾即糖尿病,朱多炡身患此疾,故言“吾游冒相如,相如消渴无已时”,这也是朱多炡旅行期间自称“来相如”的出处;八大山人亦因口吃,特镌“个相如吃”一印以自况。

黄安平《八大山人小像》

读《墓志铭》可知,朱多炡多才多艺,“善篆、隶、八分、行、草书法,图画山水、花鸟,传神写照,弹琴、弄笛、投壶”。他育有多子,帅哥朱谋㘻、朱谋□二人皆是哑巴,“㘻、□美如冠玉而不能言”。朱多炡亲自教他们作画,使二人的画“都有致”。其中,朱谋□正是八大山人之父,其画艺受兄长朱谋㘻盛赞,谓其“兼文、沈、周、陆之长”。其实,此处的“文”不单指文徵明,还包括文氏绘画的继承者,主要包括文氏家人和文徵明的学生。

这年,朱多炡至弇园,与诸友共醉赋诗,风雅彻夜。作为“后七子”领袖的王世贞,他在《弇州山人续稿》中欣然记录此次初晤: “李本宁(李维桢)兄过访,挟客曰‘来君’,字不疑,与谈而悟,实乃贞吉先生也,喜而赋长篇相赠。”另一则前记则有确切的时间、地点,“甲申中秋夕,携酒弇园,与李本宁、来不疑共醉,听曲赋诗,快意当前。”朱多炡一行盘桓弇园八日,“访我弇中,八日而别”。

辞别王世贞后,一行人便展开了王世贞为他们规划的环太湖十日游。旅迹见载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的《太湖两洞庭游记》一文,其行程之详至今仍堪称经典,不输旅行博主打卡攻略:首日,经胥门,过枫桥,至支硎山,踰岭抵达周天球别业。翌晨由贺九岭到天池寺,折登莲花峰远眺太湖,见“千帆竞渡如飞鸟”,朱多炡襟怀为开,欣然饮酒三杯,“贞吉快之,披襟而当风,为釂三觞”。随后游天平山,返程时访石湖,探寻王宠故居与其治平寺读书处,登上方山、吴山。次日抵木渎关,至胥口放舟泛太湖,欲往鼋山却因风浪折返,遂游灵岩山,夜宿胥口。后续行程遍及鼋山、龟山、东岳行宫、包山寺、毛公坛、大小龙山、明月湾、石公山、缥缈峰、林屋洞、曲岩、丙洞阳谷、岳庙、寒山镇、灵源寺、兴福寺、葑山、俞坞、法海寺、翠峰寺、莫釐峰,并于柳毅井谈龙女故事,十日之内,游踪无遗。

李维桢《大泌山房集》

返回城内,可见记载的诗话雅集有两次,张凤翼《处实堂集》记录,“贞吉王孙、本宁太史暨汪仲淹、周公瑕诸君集曲水草堂分韵二首”,又 “李本宁太史、贞吉王孙同汪仲淹诸君见过集文起堂,得‘之’字”。

可见雅集一次在张凤翼曲水草堂,另外一次在张献翼的文起堂。张凤翼观朱多炡诗作后谦称“吴歈尾续愧埙箎”。离开苏州前,友人很热闹地为他饯行于虎丘,俞安期《翏翏集》提到:“李本宁、来不疑、汪仲淹结为汗漫游,比至吴中,而不疑、仲淹先别西归,余携歌人饯之虎丘。”

这番游历,不仅是山水之乐,更是与苏州文艺圈的深度交融。钱谦益《列朝诗集》录朱多炡诗多首,小传谓其“访王伯榖(王穉登)于金阊﹑王元美(王世贞)于弇山”。周天球、张凤翼、张献翼、王穉登是与文徵明过往密切的小辈书家、诗人,朱多炡都见了。那么作为画家,他还想见哪位画家呢?毫无疑问,这人就是文徵明次子文嘉,作为文氏艺术精神的核心继承者,他地位尤为特殊,“画擅山水,笔墨清润秀雅”。遗憾的是,朱多炡抵苏的前一年,文嘉已然辞世。王世贞极为推崇文嘉的绘画,题《海峰卷后》时放下姿态:“复乞休承补图。”休承正是文嘉的字。得到文嘉十五帧作品后,王世贞甚至夸张地形容“得君十五纸,可敌城十五”。通过王世贞等至交的追忆与推崇,文嘉“疏秀”如“云林高士”的画境与人格魅力深深触动了朱多炡。

文嘉《石湖秋色图》

除文嘉外,白阳山人陈淳亦是朱氏艺术审美中另一重要渊源。陈淳为文徵明弟子,其写意花鸟“天才秀发,下笔超异”,“淡墨欹豪而疏斜历乱,偏其反而咄咄逼真”,开创了写意花鸟的新境。这份对文嘉与陈淳的共同推重,并非虚测,而有明证:朱多炡之弟朱多炤曾托请王世贞向文嘉求画,王世贞回信:“别急别急,文嘉可不是普通画家,等我逮着机会一定求他画。”事见《弇州山人續稿》:“彼中尚有贞吉善诗,瀑泉善书画,似不减用晦也。《王屋》、《栢栢》二圖,從容乞休承爲求。”八大山人的伯伯朱谋㘻著有《画史会要》,对文嘉与陈淳给予了极高评价,称文嘉“画疏秀”、“似云林髙士”,陈淳“尤妙写生”、“萧然之趣宛然在目”。

王世贞《弇州山人续稿》

老友吴国伦《甔甀洞续稿》说朱多炡曾到绍兴,“上会稽、探禹穴”,可惜朱多炡到绍兴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徐渭。徐渭同乡陶望龄在《徐文长传》中说徐渭生前“名不出于乡党”,袁宏道也说“其名不出于越”。据实而说,八大山人的艺术地位在清代一直是在徐渭之上,以其有贵气!

《弋阳王孙贞吉墓志铭》讲到朱多炡晚年笃信佛法,自号“了心居士”,于所筑“欢喜庵”中静修养性,澄心悟道。病卧一年有余,病深,乃自题:“故人心动,我形将化,狸首蚕丛,从天而已。”《江西通志》透露:朱多炡临终命“以白帻鹤氅敛”,这敛葬衣物正是他当年江浙游的装束。辞世之际,栖霞寺高僧为他诵持往生神咒,助其一念西归。生为王孙,《墓志铭》总结其一生行迹,既见逸民之清节,亦具文士之雅才,而终极所归,仍在禅心般若、一念清净,文翰未竟之处,皆寓之禅门矣,“表尔王子侯耶,而列诸逸民”、“传尔文苑”、“所未具者曰禅尔”。朱多炡生于嘉靖辛丑年,死于万历己丑年,卒年四十九。死后,门人子弟私谥他为“清敏先生”。

李维桢《大泌山房集》

朱多炡的艺术天赋与审美眼光,自然地延续到他的后代,八大山人是其中尤为卓荦者。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藏山人“仿文嘉”山水,正是这种“祖传审美”的延续。祖父的词人笔意、前辈的温润从容,无声地汇入八大山人的笔墨世界,化作那些白眼向天的鱼鸟、苍茫寂寥的山水,以及那些“墨点无多泪点多”的深沉诗篇。穿越三代人的审美传承,让我们在八大山人奇崛悲怆的画中,依然能见到那位风神秀逸的祖父朱多炡的身影。

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藏八大山人“仿文嘉”山水画

六十年后,另一个甲申年。山河易主,八大山人从王孙沦为遗民,从僧人传綮变为道士个山,最终成为画史中孤绝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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