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江湾镇篁岭古村落。村民晾晒秋季收获的辣椒、玉米、南瓜等农作物。视觉中国供图

在赣东北的丘陵地带，辣椒不是一种调味品，而是一种语言。它与这片红土地上的风物、节气、人情紧紧相连，构成了味觉的母语。我从小吃辣，辣味贯穿了我对故乡的全部记忆。但这种辣，与湘菜的浓烈、川菜的麻爽截然不同——它更像山间的一股暗泉，初尝清冽，再品绵长，最后在唇齿间留下余韵。

江西的辣，不张扬，却执拗。那些细长微弯的本地辣椒，在进化中习得了独特的生存智慧。辣椒素本是植物为抵御哺乳动物啃食而演化出的化学防御物质，鸟类因缺乏对应的感受器可以安然啄食，帮助传播种子。这个古老的生存策略，却意外地与人类的感官系统产生了奇妙共鸣。当辣椒素与口腔中的感受器——味蕾结合，大脑便会释放内啡肽，让人在灼热中体验到愉悦——这是植物与动物在亿万年间达成的默契。

如今，走在任何一座现代都市，从写字楼下的快餐店到深夜食堂，辣味菜肴总是受欢迎的选择。这背后藏着有趣的科学解释：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辣椒素带来的轻微痛感能有效释放压力，刺激大脑分泌让人愉悦的物质。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人们在安全的刺激中获得精神的放松。而辣椒促进新陈代谢的特性，正好缓解了久坐办公室带来的身体滞重感。更重要的是，共享辣味美食时额头微微冒汗、脸颊发红的体验，成为一种无声的社交仪式，拉近了都市人之间的距离。

祖母的菜园里，辣椒总是长在日照最足的坡地。她说这是“土里长出来的脾气”。后来我才明白，充足的日照能激活辣椒体内更丰富的风味物质，而红壤中特殊的矿物成分，则赋予了江西辣椒那种独特的、带着土壤气息的灼热。这种辣不事张扬，却能在豆腐里唤醒清甜，在鱼肉中激发鲜醇，像山风般渗透每个角落。

辣椒的辣本是一种防御，但人类却将这种防御转化成了共生的艺术。在湿气氤氲的江西，辣椒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点燃身体的温热循环，驱散骨缝里的潮湿。农人深谙此道——他们会在雨季来临前晒制辣椒，将夏天的阳光封存在陶罐里，待冬日取出时，依然保有土地的温度。

我见过秋收后的农人，坐在田埂上就着一碟青椒炒豆干吃饭。辣椒素激活的内啡肽，让他们在疲惫中依然眼神明亮。这种来自土地的馈赠，经千百年的驯化与陪伴，已深深嵌入我们的生命图谱。就像山间的油桐树，花开时满山皆白，花落时果实自然坠地——辣椒与人的相遇，亦是这般自然的安排。

现代都市人爱上辣味，或许正是潜意识里对这种生命原力的追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我们需要一种味道来唤醒沉睡的感官，需要舌尖上的小小焰火，来确认自己依然鲜活地存在着。

如今走过很多地方，尝过各式各样的辣。川辣如戏，湘辣如诗，而赣辣始终是那封从山野寄来的家书——字里行间飘着柴火的气息，写着人与土地之间最朴素的契约。有一天我会老去，但不会忘记在江西的雨季里，山果落下的声音，和辣椒在檐下慢慢变红的身影。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古老而深情的对话，也是现代人即使身处都市，依然不断重返的味觉故乡。

邹海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10月24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