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代诗人孟浩然的《春晓》,可谓是家喻户晓,深入人心。但可能很少有人知道,这首诗作于湖北襄阳的鹿门山,当时,诗人是一位山中隐士。

7月酷暑,我回故里探亲,辗转襄阳,第一站便打卡鹿门山。鹿门山原名苏岭山,有诗山、隐山、佛山之称。在襄阳古城东南约15公里处,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山。因汉末名士庞德公、唐代著名诗人孟浩然、皮日休相继在此隐居而名闻遐迩,后人谓之“圣山”。

鹿门山山名的来历有一个传说。东汉建武年间,汉光武帝刘秀巡游至此,夜里梦见两只梅花鹿迎在路口。第二天清早,随行侍中习郁向皇上禀报,说臣昨夜做一奇梦,梦见两只神鹿在山中跪迎皇上。君臣同梦两只神鹿相迎,实属异事。刘秀一听,龙颜大悦,当即命习建寺庙于半山腰,上刻石鹿夹迎道口,百姓谓之鹿门寺。后遂以寺来命名山,称鹿门山,一直沿用至今。

孟浩然人称孟襄阳,地道的襄阳人。生于盛唐,青少年之时也是热血激荡,欲进城考官干一番事业。但命运多有波折,虽然“太学赋诗,名动公卿”,终究诗人放达自由的气质,难被体制接纳。据说他游长安时在朋友家中撞见玄宗皇帝,竟当场咏诗,讥讽皇帝不识他的才能。把玄宗皇帝气得拂袖而去,他也笑着离去,从此隐居故乡鹿门山。
小暑当天一大早,我从襄阳火车站乘坐在开往鹿门山的52路公共汽车上,想起孟浩然那些脍炙人口的诗作,想起发自诗人灵感的奇趣妙境,顿觉暑气全消,十分期待目的地的到来。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在鹿门山山门前,只见石牌坊正上方镌刻“鹿门山”三个大字,下方有三块镌刻,分别是“鸿鹄高林”、“风流天下”、“鹿门隐书”。灰色大理石上衬托着红色的刻字,十分醒目。
牌坊上面的三块石刻,分别赞美的是隐居鹿门山的三位高人。
右边“鸿鹄高林”说的是东汉末年著名隐士庞德公。刘表多次请它出山为官,他都拒绝了。这里称赞诸葛亮的老师庞德公,洁身自好,不入官场,如鸿鹄隐入高林。
中间风流天下出于李白的诗,他曾赠诗与偶像孟浩然曰:“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左边鹿门隐书则是晚唐文学家皮日休隐居鹿门所写的针砭时弊的散文《鹿门隐书》六十篇。
牌坊背面,赫然镌刻着宋朝曾巩《游鹿门不果》的末一句:不踏苏岭石,虚作襄阳行。牌坊下蹲着传说中的神鹿。

走进鹿门山,仿佛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满目只见苍翠欲滴,两耳只闻鸟鸣不绝。在这“环绕立体声”的大自然音响中,脚步不觉放慢了许多,每隔一段路程,都可邂逅一段典故、一处风景,让你驻足片刻,小憩一番。

比如一片竹林,传说为孟浩然亲自种植,名为竹林禅境,暗含浩然的诗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一个小阁楼,名为“诗星阁”,令人想起卢延让的《吊孟浩然》中的诗句:“高据襄阳播盛名,问人人道是诗星”。

一处鹿门寺,魏晋南北朝时期十分鼎盛,千百年来青灯不息,香火不断,成为全国佛教圣地。

鹿门寺后二百米远的山腰处有一口砌有围栏的八角井,又称八卦井。井中之水,无论天干地旱多么严重,始终保持充沛的流量,实在神奇,相传孟浩然常饮此泉。我想,可能就是这天然圣泉,滋润着诗人的肌体,所以才有清淡的志趣和灵妙的才气。

再往上,叠石攀登,沿孟浩然走过的苏岭诗径,便来到了奇石堆叠的苏石岭。石上有刻“诗韵”、“苏岭石”字样,一块状如灶台的石头据说是当年皮日休生火做饭的“锅台”。

沿着诗径上下,路上有孟亭。
亭为八柱重楼,飞檐斗角,密窗厚瓦,沉稳庄重。

亭外有碑,碑为孟浩然肖像生平碑。亭内一圈石条长凳,见证了诗家文人在此饮酒作诗、抚琴吟唱的岁月。孟亭当年是孟浩然隐居时路过歇息的地方,现在是后人凭吊诗人的寄托所在。
而孟浩然当年究竟隐居何处?到“浩然书院”可一探究竟。

浩然诗院为后人在故居旧址上复建而成,坐西面东,四进院落。院中种有诗人敬仰效法的松竹梅,松下有一石雕,孟公手握长卷,醉卧山林,畅怀淡然,栩栩如生,名为“白首卧松云”。
院内有紫薇殿、浩然居、三友亭、孟亭、孟浩然陈列馆等,白墙灰瓦粉壁飞檐斗拱,小桥流水绿竹杂花锦簇。

还有石砌屏风,背面画着孟浩然夜归鹿门山诗,“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的场景;正面则是草书《春晓》全文。
依着山势一组廊亭,古色古香。其立柱上的对联已经字迹斑驳,仔细辨认是:三友亭。
上联:移居必近松竹梅,
下联:择友唯求直谅闻。

可以说,这副对联是古人修身养德的追求。松竹梅,好理解。松冬夏长青,不怕风吹雨淋,是坚强的象征;竹子寓意正直、高风亮节;梅不畏严寒。靠近松竹梅,就是时刻提醒自己做人要坚强自立。
直谅闻,直是正直,谅是诚信,闻是博学多才。联语提醒人们结交朋友时要牢牢记住这三个字。
春晓阁位于浩然诗院入口处,取名自孟浩然诗《春晓》,牌匾书法集字于宋代书法家米芾书帖。登上春晓阁既可在上面吟诗品茗,还可一览孟园的全景。

“浩然书院”旁便是“孟园”,对着大门的影壁上,便刻有襄阳知名书法家所写的《春晓》,字字鎏金,醒目洒脱。屋内墙壁上,写着诗人孟浩然的生平事迹,趣味典故。
孟浩然虽然一生没有做官,但他创作的诗歌脍炙人口,开创了一个诗歌流派——田园诗派。门口一幅对联很好地概括了孟浩然的一生:
明皇闻张相署贤遗山野千秋憾
李白爱王维哭诗启田园一派风

依次观瞻,出得孟园,见有孟浩然石刻雕像醉卧于松下花间,手执书卷双目微合,逼真再现李白《赠孟浩然》诗情,“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夫子醉态尽毕现,憨态实可掬。看了孟浩然生平,知他初心非“迷花不事君”,恰也是“不才明主弃,多病古人疏”。夫子的大半生,一直在仕而不成,隐又不甘的两难境地中纠结。

孟浩然陈列馆背山而立,庄重、古朴的展厅里是孟浩然诗集诠释文本、以及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等著名诗人、文豪对孟浩然的评赞,还有孟浩然描绘赞美家乡襄阳的诗篇。
陈列馆里,落落白壁上有画,综述孟浩然坎坷波澜一生,计有“耕读世家,书剑兼修”、“漫游求仕,名扬天下”、“科举不第,纵情山水”、“供职幕府,终老南园”四章节。

飞檐翘角的浩然居,室内陈列有孟浩然居家起居所用桌椅、床铺、箱柜等物品。

让我们跟孟浩然一起走进一户农家吧: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野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再来就菊花。
字里行间汩汩流出的感觉是,这里的土地是那么纯粹,生长出了质朴的乡野,简单的富足,散淡的日子,浓浓的乡情。闻一多点评这首诗是 “淡到看不到诗”,而就是这种意境,诱惑了多少人游走乡间,重回自然,追赶那精神的田园。

“望江亭,望江流,望江亭上望江流。”历经20多分钟的攀爬,来到鹿门山的顶峰望江亭。望江亭高21米,四柱四角三层,内置旋转楼梯,拾级而上,伫立亭上,北望古城时隐时现,眼前的汉水蜿蜒流淌直至天际,楚天风光尽收眼底,让人神清气爽、心思澄明。

半山腰有一石亭,名曰浩然亭,单檐六角,古朴典雅。亭内立一石碑,背面刻有“孟浩然记”。

鹿门寺向南100多米,就是孟浩然墓,墓冢虽不高大,但墓前的三通碑名气不小。一通是李白《赠孟浩然》诗碑: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徙此揖清芬。

一通是王维《哭孟浩然》碑刻: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还有一通是孟浩然墓志铭碑刻。
鹿门山与孟浩然,也常常成为诗文中的主题。诗圣杜甫推崇孟浩然每一句诗,都是能够流传千古的:
复忆襄阳孟浩然,
清诗句句尽堪传。
白居易在游历孟浩然的家乡时,有感而发:
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
把孟浩然推崇到了极致。施肩吾“鹿门才子不再生,怪景幽奇无管属”。
唐代陈羽过浩然旧居,遥望鹿门山和汉水,面对人去物在的境况,慨然赋诗:
孟子死来江树老,
烟霞犹在鹿门山。
一首首诗词,描绘着人们对鹿门才子孟浩然的思念和敬仰。因孟浩然,鹿门山开始在众诗人的笔下流传……
编辑:卫红辉
编后:作者冒着酷暑,登临襄阳鹿门山,仔细游览苏岭诗径、浩然书院、春晓阁、三友亭等,从隐山、诗山、佛山的角度,对鹿门山的历史、人文做了简约描述,既引经据典,又夹叙夹议,表达了对名山、高士的敬仰之情。这是作者今年夏天鄂苏豫皖游的第一篇,我们期待下一篇游记更精彩。
(作者:胡永林的近照)

作者:胡永林,昵称之峰,江苏泰州人,退休后定居深圳,中共党员,毕业于辽宁师范大学新闻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在主流媒体和政府机关工作各19年,新闻《黑车撞上了红灯》获全国好新闻一等奖;出版专著《新闻标题制作技巧》《新闻导语设计技巧》、长篇报告文学《闾山赤子》《激扬30年》、工具书《文学比喻辞典》《修辞格鉴赏辞典》《月色诗心》等,累计超过600万字。